第51章(2/2)

    他不忍地吻在她额头上，「不是说过让你乖乖留在南池的吗？」

    他决心离家出走，翻墙逃离贺公府，去城东的小铺里吃了烤猪头肉，因没钱结帐，拿了贺公府世子的玉佩抵了银子。老闆认得那是何物，急着邀功，他还没从铺子里离开，就已有人去贺公府通知了。他又去看了杂耍，不过那杂耍并无赵小侯所传的有趣，他很快无聊了起来，白天的花巷闭门，他一个姑娘也没见着。

    父亲在傍晚时找到他，他以为回家又得遭一顿鞭子，已经做好跳河的打算。

    若是男儿，出生后便会被送去平昌公主那里，这将是他的嫡长子，是要继承他功业，甚至是会比他更强大的人。

    他一直崇敬着他的父亲。

    檀檀生了一会儿闷气便睡着了，太医开给她的药方子里又凝神助眠的成分，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安分，她并没在睡眠上受过什么苦。

    那时的贺时渡，隻到父亲腰间的高度。

    他在美丽的幻境中清醒过来。

    那日又是如何不了了之的？

    那一日，正好是嘉宁公主毒杀父亲的前一天。

    他一瞬间头疼欲裂，痛恨不已，为何非是檀檀？天底下任何女人怀上他的子嗣，都会好过现在的境况。

    他没法不失落，但失落已是习以为常。时复身体弱，母亲分给他多余的照顾似乎是应该。只是他不愿留在父亲身边习文练武，一日日，多枯燥。

    想到父亲，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檀檀的小腹，原来这里已经微微凸起，只是平时衣物掩盖看不出来。

    听到她嘤咛的一瞬间，他矛盾了。

    那是一年春天，本来母亲要答应陪他回雁北，但时復发了烧，母亲不得不取消这个约定。

    在此夜梦中，他愿望成真。他成功离家出走，成了无恶不作的山贼，娘推着轮椅上的时复来求他回去，他不肯。

    许是环境太柔软，他一梦梦到了童年时。

    「我不开心，不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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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儒。」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怀中的小女子轻轻蠕动一番，她双手挂在自己脖子上，睡姿极为不安分。他顾及她是孕妇，忍下了这一时，耳畔传来轻柔一声「贺小姑」——是她在呼唤自己女儿的名字。

    他又学起母亲的腔调来：「宁信母猪能爬树，别信你爹那张嘴。」

    「小东西，离家出走？」

    他渴望弥补自己与父亲间所有的缺憾。

    「今日你母亲要照顾你阿弟，你有何愿望为父为你达成。」

    他所想之物，皆可以直接抢来，他不受律法和世情拘束，以天地为家，四海云游，最终升仙。

    后来他在树上抱着树枝睡着，父亲命人抱他下来，他睁眼睡醒时，父亲正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南池走去。

    檀檀失落地收声。

    他恨不得一夜长大，而后彻底逃离贺公府，他要去做山匪，无爹无娘，无法无天。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

    他在南池耳濡目染，装得一口正宗官腔。虽说是人小鬼大，也确实欠打。大司马扬手，却只在他额头上拍了一记巴掌。

    他向来更喜欢母亲，不与父亲亲近，却又憋着一口气，立誓要做个比父亲更出色的人。他那时年纪小，又怎会知道自己一身风流劲，九成遗传自他那个不着调的爹。

    这次是气得大司马真要动手收拾他了，但他小小年纪就练就一身好眼色和身手，话刚说完就像隻猴一样灵活窜上了树。

    这么俊朗的小混蛋是他儿子，倒也值得骄傲。

    于是一整天，他都在护城河边溜达。

    「小爷四海为家，这位官老爷您管不着。」

    养一隻金丝雀，不愿见时，尚能将其放飞。

    平日里掌管着千军万马的南池大司马，看到自己年幼的儿子孤零零地在护城河边扔石子，又气又怜。

    「怎么安静了？」

    灯下父亲的银髮闪烁，那瞬间他忽而意识到，有父亲这座高山在，他才能一路向上，不断攀高。

    他立下扬名立万的功勋，曾偶然听到父亲与同僚吹嘘他，众人皆祝贺父亲：南池后继有人。

    檀檀，他放了她，又能去哪？

    他想去上街斗蟋蟀，看杂耍，去吃赵小侯吹嘘过的城东烤猪头肉，去看花巷里的姑娘。

    除了一片黑，夜里什么都没有。

    很快枕边传来檀檀熟睡中的呼吸声，她睡姿倒是不老实，很快就翻身过来，手脚缠在他身上，柔软的乳房挤着他的胳膊，他像被一朵云包裹，馨香温暖。

    那年母亲失约后的事实又是什么？

    母亲去世后，他一夕间长大，他恨父亲袖手旁观，此后南池隻谈公事，再无父子。

    父亲在树下指着他的鼻子叫他下来，他可不会傻到敢下去挨打。

    童年他这桩离家出走的闹剧，邺城是家喻户晓的。以至于今日他已是稳重的南池大司马，城里的老妇一提起他还是忘不了这事。

    突然的静默，叫贺时渡心烦意乱了起来。他不喜静，就算一个人在南池时，也要找隻鹦鹉在旁边陪伴。

    他克制着自己抚摸这个孩子的力度，生怕自己这一双粗糙的手伤着他。

    在他还未有子嗣前，便拟好了字。

    邺城百姓都识得，那白净傲慢的小脸上长着个大酒窝的俊朗小公子是南池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