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囹春(上)(2/3)

    “关大夫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她吞了口水,目光游移不定。

    “程堂主?她不是姓于吗?”

    他自然知道是什么地方,沉默着让茉莉动作,不经意在口中泄出的声音让他脸色通红。

    她的眼睛是明澈无辜的样子,下眼睑格外圆润,眼珠亮而乌黑,衬得她越发天真单纯。而此时被她眼里的精光照射着,关煜宁竟觉得有些凛然。

    关煜宁在灯下抿出一个深深的笑,他觉得世间再没有比现在更开心的时刻了,轻声在茉莉耳边说:“记得来找我。”

    她身着粉色的洋装长裙,领口系着白色的丝绸蝴蝶结,头发是时兴的盘发,还夹了珠花。

    关煜宁看一眼日历,已经过去十天,茉莉还没有消息,“再等等吧,过几日她应该就来了。”

    下一瞬,茉莉踮起脚,亲了他一口,他的脸色才和缓下来。

    茉莉定定瞧他,“可是这律法判我有罪。”

    这般绝非君子所为,甚至是趁人之危,但他愧疚之余仍不想改,他放不下茉莉了。

    因为有手下守在外面,茉莉一出来就坐上了汽车,等晚上查房的时候,她早就回了家,褪去茉莉灰扑扑的囚服,换上剪裁得当的旗袍,听手下汇报这一年多的事务。

    随后他和茉莉一起出门,可诊室的门却没锁。

    她慢慢走到关煜宁身前,贴上他凉凉的唇瓣,“关大夫,谢谢你。”

    心弦骤然被拨动一下,恍如雨打蕉叶,晃颤不已。又如兜头罩上来的干燥衣物,被清苦而温暖的香气裹拢缠绕。

    真是白长了这些年岁。

    是茉莉的笔迹,可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关煜宁不禁心惊肉跳,难道她是做上了杀人越货的营生?他想去找茉莉,可又从哪里找起呢?

    即使气质迥然不同,但关煜宁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茉莉。

    又过几天,关煜宁去监狱长的办公室里开会,可会议突然取消了。他返回诊疗室,看见茉莉神色如常地在誊写记录,但她的鞋子上沾了些土,监狱里只有操场是泥地,余下的不是铺了青砖就是水泥。

    天色擦黑,诊室里开了桌灯,关煜宁坐在椅子里说:“在这儿当了四年大夫,也就这几个月开心一点。”

    冷静下来的关煜宁羞愧难当,胡乱应了两声,就由她去了,他心里忐忑又鄙夷,却又不想放开。

    关煜宁被她翘起的嘴角扎了一下,大夫和囚犯之间本就不平等,茉莉没有拒绝他要求的能力,而他在利用这不平等在强迫茉莉。

    关煜宁为她感到心安。他已经习惯等待,一年两年乃至十年八年他都会等下去,茉莉终有一天会回来的,他想。

    茉莉并没有惊讶和拒绝,伸手触到了他的,轻轻摸了两把,问道:“关大夫,是这样吗?”

    “是吗?我看见沾了土。”

    又是雨天,关煜宁出门有事,他拦了辆黄包车,路过米高梅舞厅。

    “我……我最近在帮你减刑,出去之后,你和我一块住吧。”

    “你不是罪人,那个人本来就不配好好活着。”关煜宁宽慰她说。

    他把烟头含在嘴里,点着之后,抽了两口,侧过脸来将烟气尽数喷在茉莉脸上,茉莉也不恼,神情满是纵容,男人笑容得意,随后才把烟塞到茉莉口中,牵着她的手,进了舞厅。

    这开心是为着什么,茉莉一清二楚,她坐在阴影里抬头看他,光线并不是无孔不入的,略过他深陷的眼眸,留下一片漆黑,那里像是孤单的夜晚,无星也无月。

    他拿起抹布,擦着吊兰的叶子,随口问道:“茉莉,我还不知道你的本名。”

    茉莉不答,帮他理理衣服说:“关大夫,不早了我该走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茉莉还是没来,只是某一天早上,关煜宁卧房的桌上突然多了个盒子,打开一看是四根大黄鱼,除此之外是一张字条,上写两个字,‘多谢’

    “于莉。”

    茉莉捏紧笔,“关大夫,那叶子我昨天刚擦过。”

    后来他又带了工具,坐在圈椅里,上身衣冠楚楚,下身却裸露在空气里,茉莉站在椅子后取悦他,总是沉默着,像一株蒲苇。

    关煜宁放下手里的东西,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瞥见放吊兰的柜子下,有黑黢黢的一角,像是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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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煜宁碰了个软钉子,但他安慰自己,他和茉莉相处不过几个月,她不敢信任自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来日方长,茉莉总能看见他的真心的。

    每次动作都是温柔体贴的,她尽职尽责,时刻注意着他的反应。渐渐的关煜宁便忘了隔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仿佛他们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对爱侣,那么就可以做些相爱男女之间该做的事。

    原本想着关煜宁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他们两个应当毫无纠葛,大不了逃出去之后给他些赔偿。可没成想他被情爱迷眼,还想着娶她,读书人也这般糊涂吗?良家儿女和潜逃罪犯能有什么好下场?

    结束之后,关煜宁浑身松软,心潮得像要开花,他总回身想去亲茉莉。

    那么她鞋子上的土是哪里来的?

    明天是半旬一回的休息日,晚上关煜宁就可以回家,走时也会锁上诊疗室的门,但他今天留得有些晚,拉着茉莉闲聊,像是无意间透露出他家住何处,并无婚配。

    茉莉并不确定关煜宁到底看没看到柜子下的异常,因为他没有追根究底,擦过叶子之后便去二楼的病室里看病人的情况。

    医疗室所在的地方位于整个监狱的最北边,最适合挖地道逃跑。茉莉在暗处观察筹划许久才得以引起关煜宁的注意,随后做了他的助手。得到建筑的结构图之后,在外接应茉莉的人规划好地道的路线,而她负责每日在医疗室里,瞒住这个通道,

    外面又乱起来了,纸币越来越贱,只有面额越来越大,官老爷们忙着敛财逃到内陆去,老百姓忙着抢购粮食。茉莉的通缉令被层层迭迭的广告新闻盖住,如今已经没有人还记得有个女囚潜逃在外。

    “我想知道。”

    诊疗室养着一些植物,自从茉莉来了之后,侍弄花草的活就交给她,他已经很久都没亲自打理了。

    “你还没回答我,你的本名是什么?”

    车夫诧异道:“先生不知道?女的是青帮的程堂主,最近风头正好,很得翁炎帮主的器重。”

    摸过这处,茉莉又去按揉别的地方,她说:“我在您的人体图上看到过,还有一个地方很舒服。”

    听见他说,茉莉死盯着地上未来得及盖上的一线漆黑,心跳骤然加快。

    茉莉从手包里抽出一根烟,正要点,却被身边的男人拿走。

    关煜宁反身问她,“是茉莉的莉吗?”

    车夫和关煜宁一起盯着他们,关煜宁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活动一下自己僵直的脖子,问:“他们是谁?”

    茉莉偏过脸,自嘲一笑,“关大夫,我是个罪人。”

    父亲嘿嘿一笑,知道他这是心里有人了,打趣道:“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领家里来看看。”

    自茉莉走之后,关煜宁作为主要责任人,被带去盘问了一番,但他人长得清俊,谈吐文雅,看着便不像能做出放跑犯人的事,再加上他做事勤恳,从没出过岔子,堪称物美价廉,监狱长便没多为难,只是辞退了他。

    后背已是出了一层毛汗,茉莉点点头,“是。”

    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西装男子,好像在和她生气,茉莉笑着挽上他的胳膊,他又甩开,嘴上还说着什么,看着气得不轻。

    车夫:“这是哪里的传言?她大名叫程映棠,道上都叫她灾格格。”

    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和他差距极大,关煜宁本不想多看,但他瞥见了檐下的一个人。

    这下倒是正合他意,赋闲在家,他拿这几年发的薪水,把家里的屋子翻修了一遍,父亲骂他瞎折腾,他却说:“日后要娶妻,总不能家里整日黑压压的,小姑娘都喜欢明亮干净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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