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们依旧①(2/2)

    「这么说，原来是想保护我啊？谢谢你。」

    ——朋友。是啊。那不但是他一直渴望拥有的，也是一直渴望害怕拥有的。

    他无法接受那种事情再来一次。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他记得的是自己不断点头，她脸上纯粹开心的神情感染了他，令他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这种唯独把自己排除的卑鄙说法当然触动了他的罪恶感，但他不想再让罪恶感阻挠自己改变。

    他向来不是个乐观的人，虽说也不算是悲观，大概能说是务实，但此时此刻，告诉自己状况还有改变的可能性这种不切实际的正向想法，却带给他一股灼热的衝劲，彷彿只要他做出选择便能蒸散周遭这片令人烦躁的水雾。

    纪依蓝朝他踏近一步，抬头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嗯，怎么了吗？」

    ——如果说刚才涌起的罪恶感像是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浪花，那么她的道谢就像是将一整艘货柜船从空中扔进海里。

    门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打起各色雨伞，像是灰色世界中鲜艳的花朵一般缓缓流过，没入雾白色的瀑布之后。他孤身站在门廊中央，仰头望着远方无尽的、无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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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须肯定或是否定，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伞，和她一同踏上积水的坚硬地面，毫无阻止自己的念头。

    柔和的嗓音在他身侧响起，话音中那股稀松平常的感觉，让他一时以为自己身处回忆中的场景。好像现在仍在那几週两人一同吃午餐、肩并肩走在放学路上的时光，好像他们前几分鐘才刚说过话，好像他是在等待她带着伞赶上他的脚步。

    他仍有所选择。

    她将正面转向他，露出专属于她的、平静却又灿烂的笑容。

    这件事必须澄清。如果是以前的他，这时给予肯定的答案，就能结束一切，回到他原本那平稳无聊的生活了。他知道，这是他选择的时刻。

    「……那天，你在北区遇见我的那天。」

    现在，根据过去选择所导致的新生活模式也稳定下来，是否到了能够做出新选择的时候了？

    这几天的记忆倏地涌现，如海潮般扑袭而来。并不是她在避着他，而是他，从那之后的隔天，便在回避她的每个视线、每个像是要靠近的脚步、每个即将要开口的瞬间。

    「那么。」她突然停下脚步，拿着伞的他也只能跟着停下，并自然地看向她。

    「我们以后能够继续做朋友了吧？」

    「你还是不习惯带伞啊。」

    朦胧雨幕笼罩灰暗的校园。

    他希望事情就这样回到最开始，什么错误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

    他希望就这样轻易迅速地放弃这一切。

    「我不想被看见打工的模样，而且那些同事不是些善类。」

    但——他又是由衷地渴望他们有着能够继续下去的可能性。

    「……很抱歉。」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嚐到雨天特有的潮湿味道。「我为那时的态度和行为举止道歉。」

    若想看到她的表情，就必须以相当明显的动作转动头部，所以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前方。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原来自己的痛苦是来自于这样矛盾的心情。明明无法选择，他却放弃不了那个静静散发耀眼光芒的选项。

    他动作粗鲁地从抽屉随意抽出一本教科书扔在桌面，突然因脑中闪动的直觉而朝左侧看去。

    「我没有被威胁。不过，我并不知道曼君一直很害怕全生，所以之前说话时没有考虑到她的心情，看来要去和她道歉一下才行呢。」

    他无法接受自己必须向她解释。

    更是他早已认定的纪依蓝这个人在他心中的位置。

    四年前，他在选择时毫不犹豫，因为他想保护的人就在眼前，所以完全没有馀力思考自己必须放弃什么事物。

    然后他眨眨眼，转头，看着她撑开那柄有点重量的透明雨伞，一股温暖的怀念感油然而生，像是那柄伞能遮蔽的不只是头上那场冰冷的雨。

    「我还以为你终于对我感到厌烦了呢。」她轻快地回。

    纪依蓝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张开嘴，忽然发现自己的唇舌乾燥僵硬，他究竟有多久没开口说话过了？

    白色制服下纤细的身躯，披垂的黑发，优雅的坐姿，稳重的气质，带着微小笑容的脸庞。她一如往常的模样让他胸腔的一个部分隐隐发热，一瞬间欲出声的衝动与不知该如何组织话语的苦闷交杂。

    两人走出校门，转向细瘦的街道，前方的路似乎被雨水吞噬，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像是通往其他世界的入口。但他毫不在意，在这吵闹又安静的世界中，此时此刻唯一重要的只有陪伴在他身侧的这个人。

    他把脸藏进掌中，无法承受辨清她神情的代价，脑中某种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是电击刺痛着他，大量思绪衝破闸门在苦无出口的狭窄之地胡乱搅动。

    她回答的同时上课鐘声正好响起，于是女学生们在赞同她的想法之后便回到各自的座位。

    然而，在那短短的时间内映入他眼帘的纪依蓝的身影，突然刻印在他脑海中冲刷不去。

    他用左手揉紧胸前的衣襟，抑制心中一道野兽似的吼叫声。

    「不，我只是……」

    话止于此。如果是她的话，或许会追问下去，或许不会，或许她会做出一番自己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