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考公宝典 第20节(2/2)

    沈濯缨未回应他的话，只是冷笑：“本府看过你的文章，很有前途。你觉得你今日所举，便是聪明作为了？”

    柳轶尘拂了拂衣袖：“怎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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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黄成说话你还拐弯抹角，活该。”

    柳轶尘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回来：“正常说话。”因拉扯之间，露出袍服下的中衣袖子，杨枝赫然瞥见那袖子上一片深红血污，不知何时染上的。她目光落在那上面，柳轶尘像是意识到，忙掩了衣袖，站定身体，端出往日堂官的肃然派头来。

    [1]苏洵，《六国论》。

    少年梗起脖子：“吾无愧良心。”

    少年方才还语声温润，并不咄咄，此时却扬起脸，直视沈濯缨：“若我今日不争，谁还能信我会为明日的林家、宋家、张家、王家作主？今日死一家子人，无人置喙，明日死两家子人，无人置喙，后日天下人皆遭践踏，又有谁人再敢置喙！”

    柳轶尘却已摆出“有屁放屁，没屁老子这就走了”的姿态，举步要走。郑渠连忙扯住他，压低声音：“别走！今日朝上的事我还要好好问问你……”

    杨枝想起林嫂昨夜的话，“敬常还是小时候习性，对人好就只会送吃送喝”，不觉笑了一笑。

    “大人，下官是关心你身体！”郑渠袖手笑道。

    “这不是什么样的堂官带什么样的部下么？”郑渠笑道：“下官想学学大人高深莫测的做派，大人，你今日在朝上与那姓江的又是唱的哪一出？”

    沈濯缨道：“你可知京城辖下有多少百姓，你可知本府退后这京兆府尹由谁接任，要正本清源，你得有说话的分量。柳敬常，记住本府今日的话，你若是倒下了，谁为明日的林家、宋家、张家、王家作主？”

    屋内的烛火毕波了一声，将林嫂的叙述打断。窗外的乌鸦又叫了一声，杨枝却觉得没那么难听了。

    “嘿，方才不是你让我压低声音的么……”郑渠道，果然一刹那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起来。侧目瞥见杨枝仍在跟前，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狐疑瞥了柳轶尘一眼，声音转瞬又变得猥琐：“噢我明白了，你是为了不吵着……”

    杨枝忙问：“柳大人身体怎么了？”

    “还有第四人。”

    “郑渠！”柳轶尘终于端不住身份，厉声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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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枝听他声音尖细轻柔，配上他那五大三粗的模样，很有几分猥琐之意。可要说二人有悄悄话要讲，他却又不似要避开自己的样子，杨枝有些不明就里，下意识拧了拧眉。

    杨枝看见两人，移步过去，行了个礼：“柳大人，郑大人……”

    “本官没工夫陪你在这胡沁。”

    而那其中一人，因为容色出挑，在金光碧树掩映之下，更显夺人之姿。

    作者有话说：

    --

    “属下好多了，谢大人关心。”

    少年轻笑，雪落在他眉间，令他的笑有了怜悯般。他的声音潺潺：“大人并不昏聩，相反，大人很聪明。利益所趋而已，为己私者，无可厚非。”

    郑渠下意识往天边看了一眼：“咦，太阳不在西边啊，你何时竟对活人容貌品头论足起来了？”

    “省了你的关心，多放些心思在案子上！”

    少年声音越来越大。在冰雪中闻来，犹如深夜军中的号角。

    “有话说话！”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1]”

    小厮连忙过来，道：“是猪血。”

    柳轶尘“嗯”了一声，道：“我让林嫂取早饭来。”

    柳轶尘实在忍耐不了，恨恨掷下一句：“你才有毛病！”拔足便走。

    郑渠一眼瞥见那笑，道：“小丫头你笑起来好看的紧，多笑笑，多笑笑！”

    “是是！”郑渠干脆拱手行了一礼，笑出一脸“我懂”的意味：“你官大，听你的，都听你的！”目光落到跟前的杨枝身上：“小丫头别听柳大人瞎说，咱们柳大人啊……最近身体不大好！”

    他既要遮掩，杨枝只好假作未觉。

    “咱们柳大人啊……”郑渠招了招手，示意杨枝附耳过来，轻声笑道：“每晚挑灯阅卷，这不，看坏了眼睛，眼神总不大好……哦，柳大人常常审案至口干舌燥，这嘴说多了话呢，也免不得会嘴歪喉哑，词不达意也是有的……另外，我见柳大人这一向脸色不好……”声音渐渐拔高。他知道柳轶尘明明清楚他在这边满口胡沁，但自矜身份，不屑侧耳偷听。话说到此处，忽然有意拔高声量：“……怕不是常常胸闷气短，浑身发热，心口还会扑扑直跳……因此见了你笑，说不出话来是有的，言不由衷、说反了话呢，想必亦不少见……还有……”

    “大人，你我皆是读书人。你告诉我，读书是为了什么？”

    这时节离木樨花开还早，花树却是苍翠逼人，衬着一朱一紫两色朝服，只觉入目尽是鲜亮，有勃勃生机。

    柳轶尘挥挥手：“拿去厨下吧。”话落不再停留，转过廊角，径向自己衙房去了。

    “害，刚下朝，都不肯歇一会。”郑渠道：“你既要说正事，我就跟你说正事。黄成的身手，全京城能神不知鬼不觉药翻的人，明面上不超过三个……北军车骑都尉凌风眠，禁军统领庄渭，还有一个……便是江家那小子江行策。你觉得这三个，哪个会跟着你们上西山就为了除掉一个匠人？”

    柳轶尘却半分答他的意思都没有，举步就要走，廊角却有一个小厮急急冲过来，怀抱着一个瓦罐，“大人，今早才杀了头猪，这猪血大人还要吗？”

    小厮答应一声，抱着瓦罐，也要走，却被郑渠叫住：“那个……你过来，你抱的那罐子，装的是什么？”

    “自然。”郑渠道：“昨儿要不是我拦着，黄成就直接找凌风眠单挑去了，说要一个一个挑过来……”

    “看看，咱们大人一颗心思全在案子上，都是为了案子，才累出了这等口是心非的毛病来！得长官如此，我等夫复何求啊……”郑渠说着，假模假样抬袖拭起泪来。

    杨枝抬目快速扫了柳轶尘一眼，故意道：“可柳大人说我笑起来太丑……”

    “是是，下官有毛病，是下官有毛病。”郑渠忙拉住他：“大人，别走啊……”

    第二十四章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院中有窸窣人声传来，却俱压低了声音。杨枝胡乱洗了个脸出门，撞见柳轶尘与郑渠二人一身袍服，站在一株木樨花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