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银铃(1)(2/2)

    然后他愣住了。

    她蜷缩在官道右侧的草丛里,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泥土,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在他看来,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绰绰有余。

    银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翻滚的岩松,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只被碾碎的虫子。

    而她此刻藏身的位置,就在那匹马右侧不到五丈远的草丛里。

    千万别发现我。

    一天前,她和婢女在梧州街上逛店铺时被两个混混盯上,这两人趁她不备用麻袋套了头,等她醒过来时,已经被塞进一辆骡车里,嘴里塞着破布,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她跑了大半个下午,鞋子跑掉了一只,裙摆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和腿上全是细小的划痕。

    但她不敢停,一直跑到双腿发软、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痛,才终于远远地看到了这条官道。

    他甚至没有拔刀。

    他的话没能说完。

    “你……你什么时候下的手……”岩松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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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那个少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多大的危险之中。

    骡车摇摇晃晃走了不知多久,中间换过两次手,她被转卖给不同的牙人,最后落到一伙专门拐卖年轻女子的团伙手里。

    这是话一出,岩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晚风拂过银铃的余响,清清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二叔想要掌权之位,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派你们来送死,算什么本事?”

    他催动蛊力的那只手忽然变得沉重无比,五指僵硬地保持着握拳的姿势,竟然无法张开,也无法合拢。

    他指尖萦绕着几缕极淡的黑气,在暮色中几乎难以察觉。那是蛊,一种极细极毒的黑线蛊,能在无形中钻入人的毛孔,沿着血脉游走至心脏,顷刻间便能让人毙命。

    她今下午才从那伙人贩子手里逃出来。

    他看到银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那股轻蔑越发浓烈。在他看来,这个养尊处优的少主不过是仗着族长撑腰才敢如此镇定,等刀子架到脖子上,自然会吓得屁滚尿流。

    银溯没有立刻回答。

    她透过草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个被围住的少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银溯终于开口了。

    一条完整的右臂齐肩而断,重重地落在尘土里,断口处的血肉还在微微抽搐,几缕黑色的蛊虫从断臂的切口处爬出来,在暮色中扭动着身躯,很快便化为一滩黑水。

    那伙人有十来人,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说话粗声粗气,动不动就打骂。

    白蛇盘在他的肩头,猩红的信子一伸一缩,似乎在品尝空气中鲜血的味道。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好不容易爬上官道,还没来得及庆幸,就撞上了眼前这一幕。

    她装了一天的乖巧顺从,终于在今日午后趁着那伙人在路边茶棚歇脚时,趁看守打瞌睡的工夫挣开绳索,一头扎进路边的野地里,没命地狂奔。

    “你——”

    ps:

    月瑄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笑一声,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岩松的双眼暴突,眼球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疯狂游窜。

    “少主,”岩松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最后通牒的味道,“属下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少主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做。何必让兄弟们为难?”

    她以为自己得救了。

    月瑄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倒霉的人。

    千万别发现我。

    岩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瞳孔骤缩。

    岩松显然也这么觉得。

    岩松的断臂落在尘土里,鲜血洇开一大片暗红。他蜷缩在地上,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向银溯的眼神里满是怨毒与恐惧。

    他抓着自己的右手,指甲深深地抠进皮肉里,试图把皮下那东西挖出来,但那些游走的凸起速度太快了,眨眼间已经越过肩膀,沿着脖颈向头颅蔓延。

    “少主既然不肯体面,那属下就只好帮少主体面了。”岩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五指猛地一握——

    七八个手持利器的壮汉,堵住了一个骑马的少年。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岩松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寒光一闪——

    如果官道上有行人,有商队,只要她能拦下一辆过路的马车,报出瑞王府的名号,她就能回到安全的地方了。

    白蛇从他腰间的皮囊探出头来,这一次没有缩回去。它顺着银溯的手臂蜿蜒而上,盘踞在他的肩头,殷红的信子在暮色中一伸一缩。

    “啊——!!!”

    一股剧烈的刺痛从他的掌心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肉里翻涌、蠕动、撕咬。

    你们杀你们的,我只当没看见,杀完了各走各路,我绝不报官,真的。

    岩松更是心中轻蔑更甚,面上却故作惋惜:“少主自幼被族长护得太好,不懂族中生存规矩。苗疆少主之位,从不是养出来的,是杀出来的。你占着位置多年,无功无绩,无威无势,早已不配居此位。”

    岩松能够被银沧派来做这件事,靠的自然不只是嘴上的功夫。他在苗疆修行蛊术二十余年,一手黑线蛊使得出神入化,曾在一炷香之内无声无息地放倒过一整支敌对部族的巡逻队。

    他只是骑在马上,歪着头,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那双墨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黑气散了。

    岩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

    旁人以为他是怕了,是素来养尊处优、不懂杀伐的少年,被这番直白的逼迫夺命吓住了。

    月瑄觉得这个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真的有恃无恐。

    (春:第二更,20号可能不更新,提前和大家说声。)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背上的皮肤下,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游走,鼓起一道道蜿蜒的凸起,从手掌一路蔓延至手腕、小臂、手肘——

    血光迸溅。

    那几缕刚刚凝聚起来的黑线蛊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黑线蛊。”少年轻轻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练了二十几年,连蛊气都收不住,也敢拿出来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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