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庭春(89)完(2/3)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赵栖梧自身后拥住她,与她一同看向庭中那小小的身影。
“星珺。”裴曜珩唤她。
裴星珺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将兄妹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清楚,妹妹在东宫的地位越稳固,宁国公府就越需谨言慎行。那些浮于表面的风光,远不如实打实的根基来得重要。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恭贺皇太孙殿下!”
赵栖梧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在震耳欲聋的山呼声中,缓缓跪地,垂首:“儿臣,谢父皇隆恩。承御,谢皇祖父恩典。”
百姓们或许不懂朝堂上的暗流,却都知道,这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和他父亲,已是这万里江山板上钉钉的未来主人。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孙儿柔嫩的脸颊。
“外头风大,仔细着凉。”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是独属于她与孩子时的低柔。
“从前,”裴曜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哥哥不够周全。”
“陛下圣明!天佑我朝!”
裴曜珩望着她的背影,那纤细的身量已与少女时大不相同,肩背挺直,沉稳从容,像一棵在无人注目的角落悄然长大的树,不经意间已亭亭如盖。
“哥哥不必多想。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姐姐如今很好,父亲也在尽力弥补,我也很好。这个家……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个最小的妹妹,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其实从未得到过真正的温暖。
她比三年前丰腴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周身萦绕着一种被岁月温柔以待的、从容安宁的气息。
裴赵自兵部衙门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如今虽身居尚书高位,却比从前寡言了许多,每日除了衙门便是回府,极少应酬,仿佛要将过去那些年缺席的时光,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裴星珺微微一顿,随即了然。她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风景,声音很轻:
德妃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目光望向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这样也好。他给太子把路都铺到这份上了,谁再动心思,便是自寻死路。”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嘉喜殿的殿顶。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命妇女眷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面上皆是恭敬喜悦之色,山呼之声不绝于耳。
皇太孙赵承御的名字,随着那封明发天下的诏书,传遍大江南北。
他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年,星珺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她偶然会与裴曜珩在议事厅碰面,兄妹二人商谈家事,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偶尔意见相左,裴星珺也不怯,条分缕析说出自己的道理。
裴曜珩将那些纷至沓来的帖子逐一过目,应酬之事滴水不漏,却始终没有露出半分得意之色。
赵承御已经三岁了,穿着杏黄色的小袄,颈上挂着一个金项圈,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
裴星珺转过身来。
裴星珺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哥哥不必说这样的话。那些年,你也不容易。”
又是一年冬雪初融,东宫的梅林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和姐姐,还有这个家,都是哥哥撑起来的。我心里清楚。”
东宫的喜讯传出后,宁国公府的门庭几乎被道贺的人踏破。然而阖府上下,却并未因这泼天富贵而显出半分张扬,反而比从前更加沉敛。
裴曜珩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手,像儿时那样,极轻地揉了揉裴星珺的发顶。
那一道明黄的圣旨,不仅昭示着三代储位的传承已定,更如一记重锤,敲碎了许多人心中或明或暗的念想。
……
但裴赵偶尔会在他书房外停一停,隔着半掩的窗扉看长子批阅文书的背影,而后沉默离去。
“皇太孙千岁千岁千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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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三礼后,皇长孙赵承御被册立为皇太孙的旨意,如一阵疾风席卷朝野内外。
“小殿下,您慢着些!”
那场声势浩大的洗三礼过后,东宫的威势如日中天。
裴曜珩回过神,望着妹妹那双沉静通透的眼,沉默片刻,方道:“在想你从前的事,想瑄儿的事,也想这个家。”
皇帝亲手扶起儿子,又将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尚不知世事为何物的孙儿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期许。
日子如檐下滴水,不疾不徐,却又在不经意间,将深深浅浅的痕迹刻在光阴里。
钟粹宫内,德妃听闻旨意内容,静坐良久,手中的茶盏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再无波澜。
裴曜珩与他的关系,依旧算不上亲近。父子二人同在朝中,见面时礼数周全,谈的也多是公务。
他端起那盏参汤,慢慢饮尽,没有多问。
“哥哥在想什么?”裴星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眸看他,平静的询问。
殿内众人齐齐跪地,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小家伙长得极好,眉眼像极了赵栖梧,唇红齿白,玉雪可爱,执拗地认准了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便迈着小短腿,不依不饶地跟着,身后跟着一串小心翼翼、想扶又不敢扶的宫人。
圣旨以明发谕旨的形式颁行天下,各州府衙门张榜公告,万民皆知东宫添丁,国本再固。
月瑄裹着厚厚的银狐斗篷,站在廊下,看着儿子在梅树下蹒跚的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东宫的小皇孙赵承御,便在这般滴水穿石的岁月浸润下,从一个襁褓中皱巴巴的小人儿,长成了玉雪可爱的模样。
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问她过得好不好。她是被忽略得最多的那个。
“当心脚下!”
他想起母亲临终时的嘱托,想起那些年自己对星珺的疏于照顾,想起月瑄因母亲之死而迁怒于她的种种。
只是,有些变化,是在细微处悄然发生的。
“娘娘……”嬷嬷担忧地唤了一声。
有一回,裴曜珩处理完积压的公文,抬头时看见桌边放着一盏还温热的参汤,旁边并无旁人。
时光如白驹过隙,三年弹指一挥间。
裴曜珩看着这个自幼痴傻、如今却聪慧过人的妹妹,眼底偶尔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裴星珺这边,变化则更细微些。她如今掌管着府中庶务,条理分明,手腕利落,连府中积年的老管事都不得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