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糕(4)(1/1)

    杏子糕(4)

    吴磊觉得冷。

    他站在一片焦土之上,炮轰机鸣在耳边炸响,脚下土地龟裂,他身坠寒渊。

    这个噩梦自四年前于扬州归队后,他做过无数次。四年间,他执行过无数次暗令,几度命悬一线,荆轲小队也仅剩七人。

    两年前,他们七人被归人空军集训,学习战斗机作战。这四年里他的神经始终如一根绷紧的弦,若不是这次受伤,怕是还要绷得更紧、更久。

    耳畔有人轻唤:吴三石,你叫吴三石对吧?吴三石,去安徽,我在安徽等你

    他认识那声音,恍然间空气中的火药味似乎染上了一丝杏子糕的甜香,那甜香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终于沉沉睡去。

    十几个小时后他醒来,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

    吴三石,睁睁眼睛,我知道知道你醒了。

    他一怔,又释然。

    我就知道,他懊恼地想,进了医院,怕是没法躲开她了。

    敢敢在我约会时开战斗机捣乱,却不敢在我面前睁睁眼吗?

    时隔四年,依依一紧张就结巴的毛病又回来了,她却早已顾不得了。她紧盯着床上人的眼睛,看着那双有着亮光的眸子缓缓睁开。

    哟,蒋二小姐。

    他扯起一边嘴角,却一怔。

    半晌,他费力地抬起手臂,只摸到她的脸颊。

    二小姐,他柔声说,你别哭啊。

    我没哭。依依执拗道,仿佛顺脸颊而下的不是泪水而是玻璃珠子,吴三石,你要好好养伤,不许再走了。

    吴磊不言,只浅淡地勾了勾嘴角。

    你答应我,伤好前,不许再走了。

    嘁。他轻啐,笑意浅浅,人小鬼大。

    他答应了。依依长舒一口气,肋骨恢复至少要三个月,她能留住他三个月。

    其实依依知道,她终究无法永远留住吴磊。吴磊是属于天空的风,谁能捕到风呢?

    只是她没想到,她竟然连三个月都留不住他。四周后,吴磊刚能下地,便不告而别了。

    依依气坏了,蒋二小姐的财大气粗第一次显了出来,她给吴磊所在的部队派电报,软硬兼施,张牙舞爪:

    吴三石,骨折后不恢复好就运动,会畸形,特别丑。

    吴三石,不长好骨头,你别想再顺利地开飞机。

    吴三石,你又跑去扬州了是不是?你伤没好全,去了拖后腿!

    吴三石,你若再不回来,我可要去约会了!

    吴三石,速回!

    吴三石,你不回来是吧?很好。几个月前我申请调去扬州的调令获批了,你不回来,我去找你。

    前前后后足有三十二封电报,然而吴磊都是在四个月后才看到的。

    此时已是一九三八年二月,江苏已全省沦陷,扬州也未能幸免于难。

    依依所属的医疗队被困在扬州一家医院已月余。

    敌军控制了陆运水运,派五架战斗 机每日在空中盘旋,是看准了中军不会轻易放弃那支技术精湛的医疗团队。

    外面炮火连天,依依随众人躲在医院下方的防空洞中。忽然遥遥忆起当年吴磊送她回家,也是遇到两队交火,他将她死死护在身下,任凭流弹四溅也不肯离开。

    他的手臂上到现在还有疤呢。依依想,那次给他手术她特意看了眼,疤痕像一颗流星,坠落在她的心头。

    一旁的同事都在写信,若他们顺利得救,那便是回忆录。若他们不幸殉国,便是遗书。

    依依想了想,给蒋老板写了一封说:女儿不孝,幸亏有大姐陪您。她又给大姐写了一封,说:大姐,我已不孝了,爸爸就靠你了。把姐夫带回家吧,爸爸虽嘴上不同意你们的婚事,可到底心疼你要在兵荒马乱中私奔。

    写完两封,她犹豫着,又写了一封。

    内容无他,只是仔细写了杏子糕的配方,末了又加一句:果脯你若嫌甜,少放点。

    蒋家杏子糕的配方可是千金不换的。

    她想:便宜你这叫花子了,以后若战乱结束,你还能靠卖糕过活。

    写完搁笔,她理了理头发,觉得自己已做好赴国的准备。

    而内部收音机却在这时响起。

    众人愣愣地听着电台内熟悉的汉语,那是一个低沉的男声,他说:院内人员注意,这是敌军还未截获的,只这台内部收音机收得到的加密电台。十分钟后,我军战机队将接诸位去往安全之地。战机编号,2401,2402,2403

    防空洞内欢呼一片,众人顾不得外头炮火冲天,直跑回地上。

    依依随着人群狂奔,脑中一片空白,只有2403这个数字循环萦绕,让她仿佛自溺水中被捞出来,肺内是不敢奢求能再得的清新空气。

    忽然耳旁一阵呜的机鸣,一如当初她见相亲对象时,总在窗外捣乱的战斗机一样。

    她蓦然驻足,抬眸望去,只见一架熟悉的战斗机转了个漂亮的弯,从她窗前划过,如流星一般驶向远方。

    救援人员大概已经到了。吴磊想,微微扯动了嘴角,又打起精神和面前数架敌机缠斗在一处。

    其实,哪有什么只有内部收音机收得到的加密电台,这不过是一招声东击西。

    通过电台将营救计划泄露给敌军,由吴磊带领荆轲四名队员为饵,与敌军在空中缠斗,而真正的救援部队将会在敌军疏于陆地防范时,将被困医疗团队自其他路径带往安全地方。

    这才是真正的营救计划,由他提出的计划。

    原本上级并不愿批准。为了一支医疗队而折损五架战机和五名飞行员,这是多大的损失?况且吴磊肋骨有伤,上级已不想再派他空战。

    是吴磊集结了四名曾因伤重而无法再上战场,却不愿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的荆轲,将请愿书拍在了上级桌上。

    队内有四架失用战机,加上我那架重损的   2403,共五架。他说,请你让这五架废铜烂铁和五名再无战斗价值的废人,去救一支将会拯救万千战士于水火的医疗队。

    这不只是一次营救,这是我们的态度。我们对国民,永不放弃的态度。

    四名战士在他身后坚定地点头,眼神坚定。

    而他却蓦然想起,那年她将三枚铜板放在他毡帽中,轻轻跨过他进了武馆。

    你给的三枚铜板,以及后来从你荷包中顺走的五枚铜板都被我拿去买包子了。他敛了眉眼,勾起嘴角。

    蒋二小姐,包子吃了吐不出来,我便报以你一条命吧。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是荆轲小队名字的由来,从人队那日起,他们从未想过完璧而归。

    而现在,长城有缺,该他们以血肉重铸了。

    吴磊觉得自己的一生一点儿也不亏。

    他本是乱世中的遗孤,七岁那年就应消失,却侥幸残喘十六年,前后击落过十五架敌军战机,他不亏了。

    又打掉一架敌军战机时,2403已伤痕累累,吴磊坐在几欲倾落的战机中蓦然想起,那年依依尚年少,固执地问他:吴三石,你是俊杰,还是草芥?

    都不是。

    隔着数载光阴,他仿佛又回到那年夕阳下的扬州城,十六岁的吴磊轻弹十五岁依依的额头,轻声说:蒋二小姐,我都不是。

    若可以,我只愿做扬州吴三石。

    他知道2403挺不住了,然而他不能让它在这里坠落,他的战机破损严重,坠机极易爆炸,会波及医院中的她。

    他控制战机转了此生最后一个漂亮的弯,自医院的窗前飞过。擦肩的片刻他遥遥望了眼,错觉自己望见了窗内一个纤瘦的身影,一如当年,他开着战斗机自她约会的窗边低旋而过,只为看一眼她的侧脸。

    然后,他引着几架敌军战机,如流星般再不回头地坠向远方。

    一九三八年二月的扬州医护营救计划大获全胜。

    我军除损毁五架诱敌战机,牺牲五位飞行员外,救援人员及被营救医疗队无人员伤亡。

    五位殉国烈士为:陈诺,张一乔,吴磊

    有人通知依依有新伤者,她应了一声,关掉收音机,将桌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夹进书中,又摸了摸颈上的项链坠子。

    吴三石,她轻声说,等我做完这台手术,再跟你聊天。

    那枚坠子不是珠宝,只是颗毫不起眼的被打磨圆润的石子。

    它曾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弹击在一个刚下武术课、汗涔涔的男学生脑后,又被另一双柔软的手悄悄捡起,握在掌心。再后来,它被钻上小孔,挂在胸前,随着手的主人颠沛流离坠在她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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