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2/5)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用,

    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掏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几个男人

    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

    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

    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

    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

    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

    「怎么死的?」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淘箩的影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

    渐的舒畅起来。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样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

    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

    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一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

    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

    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

    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出去了。

    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

    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

    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

    「还不是和样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

    一个就是卫婆子。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

    「可恶!然而……」四叔说。

    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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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奶子和屁股,也还算丰满。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

    「啊呀啊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中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

    一株菜。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

    日子很快的过去,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

    地方,我哪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

    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

    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她模

    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

    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关了灯,仔细地做着

    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

    「老了。」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

    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

    缠着她,要逼她圆房;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

    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祥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

    待到祥林嫂出来掏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什

    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

    「啊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

    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

    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

    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

    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

    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

    每晚必做的夫妇功课,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

    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什么时候死的?」

    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

    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

    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成天

    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且走而且高声的说:「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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