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到来以前】(3/8)
咚地一声闷响。这个被套着一层又一层光环的男人剥去所有装饰,在床下摔
成一团,以奇怪的姿势趴在实木地板上,然而很快又艰难但坚决地蠕动起来、往
前一厘米一厘米地攀爬。
「需要帮忙吗?」从身后被窝里钻出来了问询之言,慵懒,且夹杂着某种近
似于调笑的意味。
作为回应的只是喘息和意义不明的喊叫。
「指挥官?」闪电又呼唤了一遍,几乎要憋不住笑。
「拒绝!……我才不要!」男人总算把吐出来的声音挤压得足够辨别出意思
来了。
虽然在某部古早的动画里有着似乎是「性能的差距不是关键,剩下的就靠勇
气去补足」一样的台词,但人类终究还是有极限存在的。没有石鬼面也没有什么
其他诡异的道具,就算曾经是空降兵和「信号旗」成员,这位文能运筹帷幄武能
对抗忤逆的格里芬指挥官浑身细胞都在因为再也榨不出前进的力量而尖叫不已。
然后肩膀连着一条胳膊被顶起,腰干脆被整个地揽住,两点同时受力把他从
地板上架起了身。淡淡的清香渗入鼻腔里,细胞被逐个地重新唤醒了知觉,眼帘
的半边都是金色而似阳光的长发摇曳。男人脱力地哑然失笑,到头来还是得麻烦
她把自己从困窘的深渊里拉拽出来,指不准还要被拉正领带、拍落制服上的灰尘,
继而获得一个自信到得意的笑容作为最具价值的附赠品。
但她并非一开始就是这般模样。被架进厨房里的男人单手扒住橱柜灌下第一
口水,混沌的思绪开始沿逆时针方向搅拌,自然而然地顺着水声回溯脑海里一帧
帧画面。最初见面的两人只是克鲁格拖进格里芬还不久的「镇场专用」战区指挥
和新调遣来的人形精英,她那自内向外发散的冷静与自矜宛如楔子在第一时间就
钉进了他的记忆里。
希望会是一个不错的下属。男人当时只是这么想着。
至于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已经不是那
么记得了,也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的结果值得花上整个余生去珍惜。
耳垂被温热的风吹拂过,扭头看去,闪电已经走出了厨房:「我先回卧室了。」
男人只是举着杯子让冰凉透明的液体自由流淌进嘴里,品味着伴侣留给他的浅浅
一笑,还有她离开前又扭回头来那个意味深长的眨眼。
思索也好,回忆也罢,自己独陷于脑海当中沉默的样子闷得活像一尊雕塑。
这不知道是她第几次这么挖苦了。要多笑笑,起码表现得开心一点。
两人之间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
拧上阀门,冲刷耳畔的水流不再哗哗作响,习惯性地扫视一圈后男人也离开
了自始至终就没有开灯的房间。就算想要表现得开心一点,独处或者只有两个人
时的不经意间还是会变回沉闷的模样,哪怕是在帕拉蒂斯遍布地下的根茎被成块
拔出、「威廉」的党羽在一次次的行动中被斩除,也没有半点改观……说好听点
或许是还没空去调整,说难听点是他根本没上心。
更何况还有一个月前行动残留下来的影响作祟。
从走廊转过门框前刚叹出一口气,正想要伸出手来蹂躏弹跳不已的太阳穴,
在深吸气的瞬间,卧房里的光景映入视野:纱帘完全地向左右拉开,能非常清楚
地看见夜空之中明月笼罩下的群星,微凉的秋风吹离了本就稀疏的几片云、引导
月光穿过敞开来的落地窗,轻抚窗帘的边缘,割裂了一半的黑暗,为地板与床榻
镀上一层银色。
当然,还有沐浴在朦胧的洁白之中、却又高傲地闪烁着金色光辉的,唯一的
她。
没有再穿回那一袭睡裙,闪电只是简单地裹了一条皮草披肩,稍显意外的是
踩着那双搭配礼服的酒红色金底高跟鞋,愈发衬托出她的高雅气质。伫立于仍在
阴影里的门边,只能见得到月华下无限美好的脊背曲线在被夜风吹拂起的皮草与
长发之间若隐若现。
光阴没有停滞。它仍然在随微风流转,只是变得极其缓慢了而已。
像是猜到了男人会在这个时点上回来,女王转过身,搅动了短暂而漫长地徘
徊着的时间,命令它归于正常的速度,仿佛梦幻一样的景色终于得到了一些真实
感。她伸出左手来,佩戴有钻戒的无名指与其他四指一齐向着指挥官,并非邀请,
而是故作质疑:「试问,你就是我的指挥官吗?」
这个时候是
不是要自己跌坐在地上比较好?回忆起那部旧时代动画的指挥官
胡思乱想。
指挥官并不相信有什么所谓命运存在。就算真要代入那部动画,两人之间的
契约也早已缔结,错位时点上的命运之夜更没有什么身穿紧身衣的帕拉蒂斯份子
闯进室内,只有要凝望彼此到永恒之后也无妨的两人。不过相比那位剑士而言更
像黄金之王的女人根本没打算等待男人道出回应的词句,干脆利落地拽住他的左
手、把他也拉到洒满月光的一侧来。十指紧扣,彼此无名指上钛合金质戒指镶嵌
的钻石交相辉映。也无需言语,只是静静依偎,在宁静里听另一半的呼吸与心跳
与自己吻合节奏。
夜深不觉秋已至,佳人相伴闲暇时。
「我说,指挥官,」音色高亢甜美,如向南奔流的伏尔加河,「你在想些什
么呢?」
虽然答案已经了然于心。
叹息声。闪电的素体很高挑,尤其是蹬上那双高跟鞋后已经超过了一米七五,
能感觉到从背后拥抱着自己的指挥官吹乱了耳畔的气流,吹得耳道里呼呼作响,
也吹得她心弦猛然一颤。尽管有些事情是必须要面对的有些话语是必须要说出口
的,但并不意味着她不会因为要撕开他的伤疤而心疼。
「我在想玛赫莲,在想莱特,在想一些入职格里芬之前的牺牲了的战友,在
想这么多年来看到的死去的人们。」明亮的月光遮掩了绝大部分的星,仅仅眯起
眼睛,还可以依稀辨认得出它们确实悬挂在夜空里,就跟刻意埋藏在记忆里那一
幕幕的血流成河一样。只是其一带来的则是光芒与希望,另一则散播悲伤与绝望。
军人也好,PMC也罢,都是与杀戮为伍的职业,不应为死亡感到动摇;但这
不等同于对杀戮和死亡已经感到麻木。倒不如说,不对其麻木甚至是沉溺其中,
才是守住良知与底线所必需的,哪怕这会带来一些该死的后遗症。
「你还在想默莉朵吧。」一针见血。
「哈,哈哈,还是瞒不过你啊。」想要笑又笑不出来,从咽喉里挤出来的声
音干瘪又滑稽。
「论对你的了解程度,整个格里芬也没有谁能跟我比了吧。」宣誓主权的话
语里蕴含着强烈的独占欲,感受到他的双手环过她的腰际在小腹上交叠,于是她
的双手从他的指尖一直滑动到手肘,反复摩挲,仿佛要抚慰他握枪岁月里的一切
伤痛:「再说,那个涅托的临终话语,我们都听见了的啊……」
就在三十多天前的突袭行动当中,帕拉蒂斯部署在中欧的关键节点被指挥官
带队捣毁,想要釜底抽薪计划杀死乌尔利赫的默莉朵在强力截击下别说是得逞、
连她本人也在试图逃出围剿圈时被打断了几乎所有的肢体。动弹不得的暗杀者却
自然接纳了灭亡的命运,只是冷笑着注视指挥官一步一步逼近。这个几乎没犹豫
过的男人曾经果断地一消防斧把格雷的脑袋劈成两半,却在此时第一次地出现了
迟疑。
他提起那杆口径足有14.5mm的重机枪,对准敌人的脑袋:「你有三分钟的时
间说出遗言。」
换来的是沉默。
然后大笑。癫狂,而又歇斯底里,饱含了高浓度的嘲弄:「什么啊,你在害
怕吗,害怕杀死有着和玛赫莲一样面孔的我吗!来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你
永远也战胜不了父亲大人,我也不会在地狱里等你,因为我会和炼狱里所有的死
难者一起诅咒你、诅咒你永永远远都要行走在战争恶魔的阴影下!」
这个涅托再也没能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因为她的嘴里被巨大的枪管填满,
然后三发轰鸣爆响,高装药的子弹击碎了大半个头颅,依稀还能辨认得出来的五
官被血红色染得触目惊心,残留有某种漆黑的意志,铭刻在男人的视网膜上与脑
神经里,深深埋藏,不知疲倦地反复念诵死难者们的只言片语。
算上今天,已经是第五次被这份诅咒折磨得从睡眠中惊醒了。他从未想过言
语能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能让那些无法磨灭的恐惧与悔恨追上自己、阴魂不散
地缭绕在思绪当中无法驱逐。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使用药物,但只要是药物就必然
会对自己的神经系统有负面作用,对此难以忍受的男人宁愿选择独自硬扛,哪怕
生命中的剩余时光再也无法安稳入眠,哪怕自己会倒在黎明到来之前。
哪怕灵与肉相结合的另一半,如果不强行撬开他的嘴,他也只会紧锁心扉,
直至诅咒将门与锁一道腐蚀透烂。
目睹了默莉朵最后一幕的人形们都觉察到了指挥官不太对劲,但也只有闪电
知道他到底不对劲的程度到底有多么严重,指挥官大概也估计到了这一点。
「为什么穿
着高跟鞋?」男人唐突地问了一句。
「因为你喜欢啊。」女人温婉而答,婉转的嗓音挠在男人心头上,小腹里还
在摇曳的火焰就要高高升腾、充斥全身。但下一句妩媚不变的话语却无异于泼下
一盆冰水:「那你知道我不喜欢什么吗?」
好吧。转移话题失败,她肯定已经准备好了。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