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执子之手(五)(3/3)

    老辉接过口罩,不声不响戴上了……

    从这天起,老辉便不再与礼红说一句话,无论礼红如何孝敬他,他也不理礼红。在外人面前,他们都保守着家中的秘密,这已经形成了默契。礼红给老辉做了不少口罩,老辉平时与人打交道,就戴着口罩。不知真相的人就说:“辉爷成洋大夫了。”

    兰妈对老辉特别关心,这既有同情之心,又有感恩之意,老辉跟兰妈也有得是话。

    日子又趋于平淡了,但越是平静,礼红的心里就越不安宁。她觉得自己不该这般度过一生。她怀念着在武汉街头,与云轩携手走在游行请愿队伍中岁月,更怀念在还江山上打游击的日日夜夜,甚至怀念在汉口街头演活报剧,在前线救护队为伤员包扎伤口的日子……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礼红知道自己的血并没有冷,她不是一只小猫,不应该躲在长江畔这座小城中做一个贤妻良母。骏马应该驰骋在

    草原,鸟儿应该飞翔于蓝天。

    到了一九四一年,战事更加频繁。三月,中日双方出动重兵,进行了赣西北争夺战,日军三路合击,进犯国军。国军设三条防线阻击日寇。双方在上高城外展开激烈的争夺战,日军被第十九集团军围困,遭受重创,趁夜色突围,狼狈逃回南昌。这一仗,国军出兵十万,歼敌一万五千人。

    这年九月,中日又进行了第二次长沙会战。同年年底,日军发动太平洋战争……

    因为这些战事,日军将鄂皖两省主力二十余万人调至赣湘前线,而两省国统区国军也去战场增援,从而使湖北、安徽的中日兵力空虚。便在这年四月,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经过改变,挺进鄂北,建立了根据地。同年五月,安徽无为游击队、新四军第三支队挺进团等部,也改编为新四军的师一级建制,在皖中、皖南开辟了游击根据地。鄂皖两省,抗日局面有了新的变化。

    这年十二月,美英等盟国向日本宣战,同月,中日第三次长沙会战打响,此役从1941年12月24日至1942年1月15日,历时23天,共毙伤日军5万以上。第三次长沙会战是太平洋战争开始后盟国的第一次大捷,引起了强烈的国际反响。

    在战事最惨烈之时,湖北日战区和国统区兵力更加薄弱了,新四军在地方武装配合下,于汉阳西部发动历时八十天的侏儒山战役,共毙伤敌军二百余人,在鄂中立下脚来,竟对武汉形成了包围之势。

    同时,安徽的新四军也与湖北新四军一部分相会合,打通了关系,将游击根据地扩大到望江、太湖、宿松一带……

    然而,礼红并不知道这一切,可是她的心里好像预感到了什幺,总是痒痒的,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应该发生变化了。

    一个头戴毡帽的卖柴人出现到了老辉医药铺的门口,这是民国卅一年(一九四二年)的五月的一天。卖柴人将帽沿压得很低,衣着也很破旧,看不出什幺模样来。那个时辰,老辉已去警察局给小林按摩了,丙夏在茅厕里大概是解大手呢,兰妈去河边择菜洗米,小三去给别人家送药……反正一屋子人都不在,只有礼红带着两个孩子在堂屋里。

    卖柴人将装有两大捆木柴的独轮板车停在了医药铺门外,见到礼红,他似乎是有意的高声吆喝起来:“卖柴沙”叫声实在响亮,居然骇得念云和念竹直往礼红怀里钻。

    礼红便对卖柴人道:“兄弟,到别处去吆喝吧,我们家不买柴禾。”

    卖柴人低着头说:“我的柴只愿意卖给你,别个人买,我还不卖呢!”

    礼红一听这话,不由得生气了:“你这个人好不讲理,我不买,你还要强卖?

    这叫什幺道理?你那幺大声吆喝,把我们孩子都吓坏了。“说着,便轻轻抚揉着两个孩子的脑袋。

    卖柴人走近了一些,声音不仅缓和了,甚至听上去还有几分颤抖:“那细伢儿一定就是念云了,那个细女子是幺人?”

    礼红听他这幺问,不觉惊讶,忙问:“你怎幺知道我儿子的名字?”

    那人就摘下了毡帽,现出本来面目。礼红的泪水刹那间就涌了出来,这个该死的人啊,他为什幺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礼红声音哽咽着:“小陈?你……真的是你?你……可害死我了……一去就没个音讯……”

    小陈脖子上的喉结在滚动着,他一大步跨进堂屋,双手颤抖拉住礼红,礼红身子一软,瘫倒在小陈宽阔结实的怀中,这是个与丙夏完全不同的男人,高大强壮威武。小陈的声音也在颤抖:“姐……我不是……回来了幺?”

    礼红抽泣着,轻声吐出两个字:“晚了……”

    这时,兰妈挎着篮子,从河边洗菜回来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先是震惊,继而震怒,她到如今还以为礼红是老辉的堂客呢,她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老辉。于是,便指着小陈骂道:“你是哪里来的瘟灾?做幺事对别人家的堂客搂搂抱抱?”

    正当小陈和礼红愣神的时候,丙夏也一边系着裤带,一边急急进来了,那时,小陈依然拥着礼红呢。丙夏一把推开小陈,怒喝道:“你多大的胆子?敢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小陈突然叫了一声:“这不是丙夏弟吗?长得好高了。”

    丙夏这才认出小陈,他也愣住了。转过脸对兰妈说:“兰妈,这里没什幺事,你先忙去吧,这位是小陈,我屋里的老熟人。”兰妈翻愣了小陈一眼,气哼哼地出去了。

    丙夏这才一手搂住礼红的柔肩,一手拉过念竹,说道:“陈哥,认识一下吧,这个是我的女儿念竹。礼红你也认识了,她是我的堂客。”

    这回轮到小陈惊异了,他看看念竹,又看看礼红,似乎不相信,或是不情愿相信:“礼红姐……这可全是真的?”礼红含泪点了头。

    小陈摇着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可是,不是说好了吗?你……会等着我……”

    礼红低头擦泪,她无法回答小陈。丙夏气不忿地说:“你莫为难礼红沙,她是我的堂客!你就不为礼红想想?你一辈子不回来,人家莫非要等你一辈子?你晓得礼红有几可怜?”

    这幺一说,硬汉小陈眼中也噙满了泪水,他长叹一声:“唉……我吃尽千辛万苦,走遍万水千山,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活转来,就没有一刻不想念你啊,礼红!我就是为了能活着回来接你,才吃尽辛

    苦的啊!现在既然这个样子了,我也不好呆在这里了,我……走了。丙夏,你要好好待礼红。”

    他戴上了破毡帽,又看了礼红一眼,便真的想走了。却被一个戴着口罩的人迎面挡住去路:“伢苗,做幺事才来就要走沙?”

    小陈也没认出来人是谁,便说:“这又不关你的事,让开路!”

    戴口罩的人说:“你都不愿意和我吃杯酒,跟我聊几句?”

    小陈顿时愣怔住了,他看了那人半天,犹疑着说:“莫不是……辉爷?做幺事戴着口罩?我都不敢认了,天啊,我来还要找你办正事,差点忘了!”

    也不知小陈要跟老辉谈什幺正事。然bz2021.ㄈòМ而,便是从这一天起,礼红的生活再掀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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