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燕歌行(3.1-3.4)(3/8)
霍子孟越揣摩越觉得此举来头甚大。天子尸骨未寒,丧礼就不作数了,往后
是不是连庙号也没有了?甚至于前面几位先帝,是不是都要去掉尊号?以此昭告
天下,帝统重归戾太子一系?
动摇国本啊。万一生乱,便是不测之祸。
可若是硬顶的话,谁会领情呢?那几位先帝都已经是死人了,死人能领什么
情?至于活着的人里面,有几个会为刘骜仗义死节的?刘骜秉政不过数月,就几
乎将天下人都得罪光了,天知道有多少人想往他坟上吐口水呢。再说了,皇后都
点头了,自己一个外人还瞎搅合什么呢?
「媒人这活儿……」霍子孟为难地说道:「我不熟啊。」
「没事,」程宗扬道:「鸿胪寺那边我已经请了人,礼仪上的事不用大将军
费半点心,只要出个面就行。」
已经开始联络朝臣了吗?霍子孟浓眉紧锁,心念电转。最后眉头猛地松开,
爽朗地大笑道:「好事啊!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能与舞阳侯结为连
理?」
「云氏的幼女。」
「哪个云氏?」
「经商的云氏。」程宗扬解释道:「祖籍舞都,后来迁到建康。」
霍子孟神情有些恍惚,「他们家啊。难怪了……」他一拍大腿,「行了,这
个媒人我做了!谢媒礼你可得备份厚的,薄了我可不饶你。」
「那还用说?」程宗扬笑道:「舞都七里坊,产业一处。大将军只要看中,
尽管随便挑。」
程宗扬的承诺让霍子孟有些意外。七里坊一处产业很大吗?再大也大不到哪
儿去,起码拿来收买自己还差得远。不过这个「一处」大可玩味。自己有一处,
旁人呢?阳武侯在自家封地里给你一处产业,那是给你面子。人家都给你腾出位
子了,你还不上这贼船,等着人家把你当成碍事的绊脚石踢开吗?
霍子孟越想越深,最后索性想开了。天家的事,自己搅合个屁,左右是武皇
帝的龙子龙孙,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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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子孟捋着胡须笑道:「怪不得旁人都说你精于商贾。好算计啊。」
「和则两利。」程宗扬坦然笑道:「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好一个和则两利。成,就这么说定了。等开了春,我去舞都住些日子。」
程宗扬揖手道:「必当扫榻以待。」
第二章、井底天光
从霍府出来,班超已经等候多时,「大将军可曾答应?」
程宗扬收起在霍子孟面前的惫赖之色,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班超欲言又止。主公在国丧期间大办喜事,未免太过孟浪,他匆忙赶来本想
劝谏,却没想到霍大将军竟然会一口应诺。主公看似鲁莽的一着,却试出朝臣能
够容忍的底线,可以说错有错着。他思来想去,最后长叹道:「天子尸骨未寒,
恩泽已尽,连霍大将军也弃之如蔽履。」
「知足吧。」程宗扬对刘骜没有什么同情,「人都凉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要是还活着,少不得被人扣上一顶失德的大帽子。这一死,倒是省了。「
班超也只是感叹一句,随即把刘骜放到一边,「可要大发喜柬?」
「不必了。」程宗扬道:「有霍大将军点头就够了,多少还要给天子留点面
子,喜事要办得热闹,还要注意分寸。」
班超松了口气,「那这宾客可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程宗扬翻身上马,「你来作主。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就跟单超和徐璜他们商
量——我去见金车骑。」
金蜜镝伤重不起,这些天不少人前来探视,都被拒之门外,连敖润这个治礼
郎打着宫里的名义探望,也没有见到人,只是传出的消息颇为不妙。
程宗扬亲自登门,倒没有吃闭门羹,通报姓名之后,不多时,赵充国就出面
来迎。
「怎么样?」
赵充国摇了摇头,「还在昏迷。若是挺不过去,只怕就在这三五天。」
程宗扬心下一沉。长秋宫能够依仗的重臣,首推金蜜镝,他若有不测,只剩
下一个霍子孟,朝野之中再无人可与之抗衡。
「进来看看吧。」
赵充国领着程宗扬来到内院一处向阳的暖阁,向服侍的老仆点了点头,然后
排闼而入。
阳光透过窗棂落入阁中,只见金蜜镝与严君平隔几相坐,两人分持黑白,正
在对弈。他腰下盖着一条毛毯,气色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威严的气度已经不逊往
日。
程宗扬惊讶地看了赵充国一眼,他刚才说的自己都以为金蜜镝快要死了,这
也差得太远了吧?
「是我让他们这么说的。」严君平放下棋子,「防人之心不可无。」
程宗扬有些不解,「那些逆贼都完蛋了,还要防谁呢?」
严君平肃然道:「诸逆在朝野经营多年,党羽甚多。眼下大局虽定,余波未
止,不可不防。」
金蜜镝开口道:「坐吧。」
程宗扬拂衣坐下,「金车骑的伤势,看来不要紧了?」
金蜜镝掀开毛毯,只见他腹间缠着厚厚的绷带,散发出浓浓的药味。
「董破虏箭法超群,老夫能捡回这条命,实乃侥天之幸。」
程宗扬放下心来,笑道:「吉人自有天相,金车骑此番居功至伟,宫中不日
便有封赏。」
金蜜镝淡淡道:「不敢当。」
严君平岔开话题,「看程侯的气色,莫非有什么喜事?」
「让严先生看出来了,在下要成亲了,请两位喝杯喜酒。」
金蜜镝和严君平还没有说话,赵充国先叫了起来,「天子的丧事都还没办完
呢,你成啥亲呢?真球不懂事!」
程宗扬黑着脸道:「姓赵的,咋说话呢?宫里赐婚,我能拒绝吗?」
「赐婚你也该推了!二十七个月内,婚丧嫁娶一概禁绝。」赵充国一边说,
一边朝他使了个眼色。
程宗扬只当没看到,「推不掉。等不及。」
「好你个无君无父的逆贼!」赵充国大吼一声,拍案而起,抬手一挥,抡开
武士氅,露出腰间的长短兵刃。
赵充国暴跳如雷,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倒让金蜜镝和严君平不得不出
来劝阻。
严君平道:「赵长史,你先把刀收起来。」
赵充国怒发冲冠,「别拦我!待我斩了这厮!此等不忠不义之徒,人人得而
诛之!」
「好好说话,动辄拔刀像什么话?」严君平道:「程侯的忠义有目共睹,绝
不是恣意妄为之人!」
赵充国就等这句话,大氅一翻,跪坐下来,一脸憨厚地说道:「我是粗人,
别见怪啊。」
程宗扬肚子里大翻白眼,这鸟货!
赵充国已经装过忠了,严君平不好再板起脸来痛斥,只好说道:「程侯此时
成亲,其中必有缘故,我等愿闻其详。」
「严先生刚才也说了,大局虽定,余波未止。我们可以猜测一下,假如有人
心存歹意,我此时成亲,他们会不会借机生事?」
赵充国一脸恍然大悟,右手握拳,往左掌重重一擂,「引蛇出洞!高啊!」
「高个屁!」严君平火气上来,「京畿之地,首善之区,岂无忠义之士!」
程宗扬笑眯眯看着他,「谁的忠义之士?刘骜吗?说来新君登基,帝位回归
大统,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你——」严君平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一拍桌子,「绝对不可!」
「为什么不行?」
「新君继嗣,继的是先帝之嗣,岂能继嗣戾太子一系?」
「为什么不行?」
「动摇国本啊。」严君平苦苦劝道:「局势方定,岂能再生波澜?程侯,此
举切切不可啊。」
「京畿之地,首善之区,岂无忠义之士?」程宗扬原话奉还,「帝位回归大
统,是人心所向。」
「千万不可!」严君平苦口婆心地说道:「阳武侯是受了委屈。可先帝已历
三世,岂能再改弦易张?」
「只能怨他们命短了。」
严君平叫道:「程侯!高抬贵手啊!」
「我要成亲。」
「只要不改帝统,我给你抬轿子都行!」
程宗扬转脸道:「金车骑,你看呢?」
金蜜镝摩挲着手背上的软甲,默然无语。
程宗扬起身揖手一礼,「在下还要进宫,改天再来候教。金车骑、严先生,
告辞。」
赵充国一路护送出来,小声道:「你小子耍诈,太贼了。」
「他们要不答应,就变真的了。」
「你就吹吧。阳武侯但凡有点心思,宫里早就没活人了。」
「哎哟老赵,你是明白人啊。那你刚才怎么不拦我呢?」
「金车骑给我使眼色你没瞧见?」赵充国道:「金车骑刚交待的,你娶媳妇
就娶吧,别太声张,不声不响把事办了算完。喜酒呢,他就不去吃了,朝臣你也
别去找了,相安无事最好。」
「……金车骑一个眼色说这么多?」
「要不怎么说我识眼色呢?诺,这是我的贺仪。」
赵充国塞过来一只破破烂烂的羊皮钱囊。程宗扬掂了掂,怀疑地说道:「你
不会就拿个十文八文打发我吧?」
「十文八文?你想啥呢?」赵充国嗤之以鼻,「能抠出来一文钱,我把屁股
卖给你。」
「我倒找给你钱,求别卖!」程宗扬说着打开钱囊,还真是一文都没有。里
面只有半截竹简,上面新刻着一行字:贺仪万钱。赵欠。
程宗扬半晌无语,赵充国还真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己都穷得要卖屁股了,一
出手还是万钱。
赵充国坦然道:「怎么着?没见过穷鬼?」
「老赵啊,你说你一个将军府的长史,怎么就穷成这鬼样了?」
「我有钱啊,都在蔡公公那儿呢。」
「你这么个精明人,怎么就信了蔡爷的邪呢?」
赵充国一脸晦气,「大伙都疯了一样给他塞钱,连太后、天子都拿了重金等
着吃红利,你说我能不信吗?」
「行了,行了,蔡爷的事包在我身上。」
「哎哟,那我可谢谢你了。要不我给你磕个头吧。」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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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宫内,赵飞燕气色比昨日更胜一筹,顾盼间艳光照人。只是好端端的,
突然间听说程宗扬要娶亲,很有些意外。
在赵飞燕面前,程宗扬没有故弄玄虚的矫辞掩饰,老实说道:「已经约好的
婚期,不能再推拖……皇后殿下?」
赵飞燕怔怔看着殿角的铜制仙鹤,似乎有些走神,被他一唤才惊醒过来,连
忙说道:「恭喜程侯了。这是喜事,本宫自无不允之理。只是……」
她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舍妹尚无音信,尚需劳烦公子。」
「殿下放心,我一会儿就前往秘境,无论如何,也要把合德姑娘接回来。」
赵飞燕松了口气,「多谢公子。」
「还请殿下赐一道许亲的诏书。」
「是了。」赵飞燕打起精神,唤道:「江女傅。」
江映秋从殿后出来,依照皇后的吩咐,执笔拟诏。
天子驾崩时,江映秋正在含光殿内,被带走关押起来,直到吕冀身死,才被
放出。赵飞燕缺少心腹亲信,与赵氏姊妹关系密切的江映秋算是一位,因此赵飞
燕回宫之后,就将她召来,作为贴身的女官。
从披香殿出来,江映秋道:「侯爷若是有空,去看看期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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