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姬与告死灵书-番外（02）(5/8)
她太热悉了。
腓肠肌，比目鱼肌，跟腱，半腱肌，半肌，股二头肌，腓肌，股四头肌……以前，泰迪站立的时候习惯用右脚支撑全部的身体重量，为了纠正这一点花了很长时间，所以右腿比左腿要稍微粗那么一点，左脚的半腱肌还曾经拉伤过，为此在床上休养了好些天。
臀大肌，张开筋膜肌，耻骨肌，腰背筋膜，腹直肌……对呢，就是这一带，每次训练后都会硬邦邦的，总是吵着闹着要塞希尔给她按摩，后来不知不觉，她的腰部肌肉变得相当的柔软了呢，而且在训练开始的时候，她还总是担心着会不会练出太多的腹肌，变成肌肉女……斜方肌，肱三头肌，手部曲肌，三角肌……骨架上将蜡制的肌肉填充，再附上另一层皮肤的蜡材，是妖精族特有的雕塑手法。骨架在塞希尔的手中慢慢被蜡淹没，精准无误额显现出热悉的形体。
可她的动作反而越来越慢。
悔恨、以及沉重的情感如山般压在她的灵魂之上。她曾经扛起过恶魔用憎恶，尸体与燃烧的岩石堆起的山峰，那颗不屈的心灵现在却快要被压垮。
哪里是哪一块肌肉，哪块肌肉是什么样的形状，有怎样的质感，肌肤上哪里有小小的疤痕，哪里是怎样的色彩，哪里是什么样的形状……她再清楚不过了。
——啊啊，不论想起多少次，都空余悔恨。
让这个一心想要成为伟大的服装设计师，梦想是制作出让所有人都能欢笑的布偶的女孩变成一位战士，让她与自己一同走上那本不应涉足的战场的人，就是自己。
“我想要能够帮上塞希尔的忙。”
她清楚泰迪每一块肌肉的强度，因为泰迪的训练计划是她制定的。
她热悉泰迪每一根骨头的位置，因为泰迪的战斗训练对象就是她。
她热悉泰迪身体的每一处，因为将泰迪变成这个样子的人不是其他的任何人，就是她，塞希尔·桑·沐恩·斯塔！
她让这个原本单纯的孩子穿针引线的手染上了鲜血，造就了最后，在她怀中微笑着向她说“晚安”的她！
这样的女孩，不管她的手颤抖的多么厉害，不管她将动作放的多么轻柔，那热悉的身体，终究是快要在手中，分毫不差的还原了。
——停手吧，停手吧，你的灵魂已经遍体鳞伤！
心灵在哀嚎。
——停下吧，停下吧，你的心灵已经不堪重负！
灵魂在痛哭。
但是妖精的动作，只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想要抹去什么？
想要铭刻什么？
我在做什么？
我在完成泰迪的请求，不要做成我所见过的，她最后的样子。
但为什么，越是拼命的想要抹去那血腥的战场，漆黑的罪恶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迹，眼中的女孩，却越来越像那自己怀中睡去的容颜！
连发丝末端的细微弧度！
连有些塌塌的鼻梁上小小的雀斑！
连肌肤上那几乎不可见的细微伤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时间，仿若回到了那诀别之刻。
“对不起呢，大家。”
在深渊侵蚀下，连一丝“人”的气息也不曾留下的城镇的天空，绽放了那里的人至死也不曾见过的绚烂花火曾经是人的怪物们抬头仰望。
半空中，彩虹将带来毁灭的炮击全部阻拦。
编织着七色彩虹的女孩笑着看向几天前才一同摧毁过另一个这样小镇的，一起浴血奋战的伙伴们。
“把我当做叛徒也没关系哦，但是啊，这里，是泰迪的家乡呢，泰迪的爸爸妈妈，儿时的玩伴，看着泰迪长大的老爷爷老奶奶，泰迪亲手接生的小马驹和小牛……全部都在这里哦，啊哈哈，虽然，大家都变成奇怪的样子了呢。”
离开故乡十几年的女孩望着早已化作地狱的小镇，不好意思的向塞希尔笑了。
“我要，保护它们。”
妖精也曾怀疑，这个原本只是普通的裁缝家女儿的女孩，是不是被深渊所诱惑。
也曾偷偷一个人来到她的面前，与她交谈。
可是，那个一直微笑着的女孩，那个总是对她言听计从的女孩，向她摇了摇头。
“泰迪没有被任何人所诱惑，也没有被什么人欺骗哦，虽然，塞希尔你们觉得很难理解吧，会认为我疯了也很正常呢，但是啊，这的确是，我自己的选择哦。”
“我，为了保护我的家乡和家人们，与塞希尔你们为敌，是泰迪，不是其他的任何人做出的决定啦。”
说着，女孩还向妖精炫耀似的展示着用她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可爱布偶小熊。
那个灿烂的笑容，直到最后也……——不要！不要！不要再想起来了！
直到最后，直到联军不能再在这个小镇前止步，妖精强硬的阻止了联军的总攻，一个人，来到了那个小镇的中央。
大大小小的泰迪熊布偶堆成的小山前，她就在那里，把所有的怪物用虹色的丝线束缚在小镇中的她，正在缝制一个洁白的小熊。
“送给你，塞希尔，这只小熊的名字也叫泰迪哦。”
那个时候就已经理解了吧，彼此相爱的两人，必然离别的结局。
“看到她，就要想到我哦，然后，把这样的小熊带到大陆的所有地方吧，孩子们一定会喜欢的！”
再没有多余的交谈。
一度为了彼此而挥舞的宝具，在她的笑容中，指向就在几天前还一起出生入死的彼此。
那不是一场值得记载、也不值得称道的战斗，彩虹与黎明的光辉，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伤害对方。
但最后，编织出密不透风防御的女孩，突然迎向了妖精的剑锋。
那是塞希尔，七百多年的时光中，第一次体味到的【绝望】。
明明可以谁也不受伤的结束这一切的！
明明自己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的！
最后留下的，只有挚友在美德教会的记载中，【为了保护家乡而战死】这样，轻描淡写的足迹。
铭刻为历史的过往，再也无法改变。
就算，天空中悬挂着那时所没有的圆月，大地没有丝毫深渊的气息，规整的建筑讴歌和平与繁荣。
没有战争，没有流血，更没有要无数人以生命为代价去打倒的恶魔。
女孩也再也不会成长，不会老去，再也不会拥有她本应拥有的、“人”的幸福。
而她，除了在漫无边际的绝望与悔恨之中无力的哭号，什么也……“塞希尔……”
“塞希尔、塞希尔……不要哭了啦，塞希尔——”
“你要是继续哭的话，会把那些美德骑士给引过来的！嚯啦！不要像的小孩子一样啦！”
“再，塞希尔再这么哭下去的话，连我也要哭了啊，塞希尔——不要哭了啦……”
手忙脚乱的巫妖依稀记得，以往，这种情形，应该是她们对调过来才对呀？
“对不起，对不起，泰迪，我真的、真的犯下了绝对无法原谅的错，我……”
十三日圣战的教会联军总帅，【神眷者】，【黎明的妖精王女】，【染血的金兰花】。
不论哪个都是她，不论哪个称号所代表的功绩，都无法抹去她杀死挚友的罪。
为什么没能完成泰迪的愿望？
明明自己记忆之中的她，有很多，很多的样子。
但是，自己只能雕刻出她在自己怀中死去的样子。
因为那一刻是如此的刻骨铭心！
因为那一张笑脸是那么的安详美丽！
那是她，不可承受之轻。
“呜啊啊啊啊——呜啊——”
被她所杀死的女孩，抚摸着与遥远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身体，着急，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只有将哭泣的妖精抱入怀中，笨拙的抚摸着。
这个时候，工厂中，一股神术的波动迅速蔓延。
“糟糕、糟糕了啦！”
塞希尔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幽灵，幽灵的哭声可以冲击人的心灵，甚至撕碎脆弱的灵魂。
塞希尔这绝望的哭声，是货真价实的亡灵大魔法，【灵魂悲泣】。
这个工厂的警戒系统，还没有迟钝到工厂之中被扔了一发大魔法还无动于衷的程度，神术的波动，就是警戒触发的证明。
“呜哇，不好了，塞希尔，要跑了哦，不哭、不哭。”
一直以来自豪的亲和力，对这只妖精似乎没有任何用的样子，泰迪没辙了。
驻守在这里的美德骑士们应该不会醒来，但是，如果没有记错，美德教会注资的产业都有设置直接接通当地教堂的警报神术，不快点离开的话，很有可能会被美德骑士们发现。
泰迪可不想在这里上演一场亡灵大战美德骑士的无聊歌剧。
“呜……呜……”
向【美德教会】和工厂的守卫说了声抱歉，巫妖的女孩毫不犹豫的将七色的光芒聚集成魔力的飞弹。
当美德教会的骑士通过神术的警报飞速赶来时，所看到的只有执务室里呼呼大睡的守卫们，支离破碎的玻璃穹顶以及——写着【这是赔礼】字样的、一大堆【沙拉岚扎】。
寂静的图书馆一楼，安静喷涌的喷泉里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银月的倒影被那光辉侵占，变成了难得一见的辉煌色彩。
不记得是谁说过，当哭泣之后好好泡个澡，在冰凉或温暖的水中，难过和痛苦，都会变成难以言喻的开心。
毫无根据的说法，在常理上也说不通。
不过塞希尔现在觉得自己过去会有这样的想法，说不定是从来都没有试过在痛快的哭过后再泡一个澡，至少在现在，灵魂浸入洁净冰凉的泉水之后，暴动了两个多小时的感情的确是慢慢平稳了下来。
因为幽灵感觉不到水的凉意，也触碰不到水，所以，这只是精神方面的安慰剂效应也说不定。
但不管怎么说，将杀死挚友后为了维持联军统帅的形象而拼命忍住的悔恨与被囚禁三百年的痛苦一同化作【幽魂之泪】倾斜而出后，塞希尔的确觉得轻松了很多。
“塞希尔……”
如果没有喷泉旁这个聒噪的物体就更好了。
“塞希尔、塞希尔……”
妖精的王女噘着嘴扭开了脸。
“塞希尔，塞希尔——”
不要理会、不要理会，嗯，这一切都只是幻觉而已，我才没有哭得稀里哗啦的，也没有被泰迪用影像存留魔法拍下一叠一叠哭泣的脸，放在满脸坏笑的巫妖脚边的一大袋【幽魂之泪】也一定是她的收藏，拿出来是故意调侃自己的，绝——对不是自己的产物，不是、不是…………才怪呢……自己被负罪感和悔恨压垮，像小孩子一样大哭的事实清晰无比的存在于脑海之中，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而是货真价实的既定事实。
现在还在闹别扭，更加像是小孩子了……但是，我本来就还是小孩子嘛，虽然早早的选择了性别，不过才刚刚度过一千年的时光，在妖精中是真真正正的小孩子。
用这样的借口说服自己，妖精的王女翻了个身，用后背阻挡那兴致勃勃的视线。
“塞希尔哭的样子，我是第一次看到呢……”
“…………………………”
“而且，还哭得那么厉害，真是的，不管怎么哄都不肯停下来。”
“……………………”
“这么多【幽魂之泪】呢，我记得幽灵是没有眼泪的哦。”
“………………”
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在东国流传的，被称为【武术】的技巧上，金色的妖精也是达到过【天人合一】心态的达人，就算是喧嚣的闹市中，也可以悠然酣眠。
“难道说，塞希尔已经，释然了吗？”
“……只是哭过以后，稍微舒服了一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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