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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的假雨,假阵眼,也是他专门命狐昭所造的异象,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拖住烬尘。



    弥天晦雾已经快将他全身遮覆,白恩恩冥绫分成千段,不断拍打驱散着它们,道:“您为什么非要如此?明明可以让我来,我是您的圣姬,这一切都是我……我才应该去做的!!”



    “你不行。”魔尊却淡淡开口,“你没有不死不灭的灵根。”



    血子还胎将诅咒封入母亲体内,不只是为了让她吃人,更是为了制造一个“永远饥饿,永远亏欠”的死循环,所以只有他的枯荣骨才承受得住这一诅咒,让他怎么吃都死不透,也才化解得了此禁术。



    白恩恩一怔,她从未听尊上提过此事,也从未敢问,她只知道尊上身上永远有一种她看不透的情绪。



    仿佛这世间万物他什么也不在乎,不在乎那些污言骂名,不在乎背后之人目的究竟如何,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要害自己。



    他不停修行,可其实他连修为也不在乎。



    那他到底在乎什么?



    白恩恩直至现在才看懂,原来尊上身上一直有的东西,是死志。



    他的所作所为,所修所图,从来都只有一个——



    抱死而行,一心向殒!



    可身怀这样的根骨,又让他求死而不能,于是只能不停修行,不停寻找,想知道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他强大到拥有飞升的能力,却不求飞升,只求杀了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他,此身无寄,独死无孤。



    



    “我走之后, 惊蚀海便交给你了。”



    白恩恩此生头一回落泪,便是现在。当她知道自己效忠的神明从来就没打算活着一直带领她们下去,那股泪意就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但让她流泪的人, 却置若罔闻,仍然在径自托付着。



    “这些年你替我守着惊蚀海,从无差池, 辛苦你了。”



    “尊上……”



    “你天资卓越,道心坚毅,飞升于你而言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若有一日真的破入天门…”魔尊道,“不要回头。”



    “我做不到……”白恩恩喉头剧烈一动,“尊上,不要对我说这些…”



    “没有您在,我……”



    时无再多,魔尊尽量长话短说,打断她道:“夜慈这人, 没个正形。”



    “但他若真坐上这个位子,你该管教也得管教,别由着他胡来。”



    “他人不傻,你看着办。”



    “尊上……!”



    “至于顾小闲和孟长川。”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嘴角竟也牵动一下,但最终还是平静地继续, “顾小闲家世虽好,性子却太过天真, 出世之后免不了吃亏。你若有余力, 偶尔也替我照拂一二。”



    “孟长川不善言辞, 胜在刻苦勤勉, 倘若走对修行之道,将来亦不会差。”



    他神情淡漠地将能想到的所有人都安排了一遍,却唯独没有提到一个人。



    但那个人……



    也罢。



    他在进入这处秘窖时就已恢复原身形貌,如今那件被雨淋透的女相礼袍,也被他脱下,放在角落。



    这女相礼袍做得十分精致华美,早上还被烬尘取笑好似新娘子,但再好看,若沾上血,也洗不掉了。



    就留给烬尘吧。他想。



    他拂袖设下结界拦住白恩恩,独自盘膝坐于阵心,底下铺满从惊蚀海引来的寒砂。



    寒砂极冷,隔着衣服都冻得他后腰发麻。



    原本双厄还可替他抵挡住这彻骨寒意,但现在两条蛇鞭,一条被他故意放在永夜天的假阵眼里转移烬尘注意,另一条则留在烬尘身上打消对方的疑虑。



    一条也不在他身边。



    外面繁雨擂檐,胎珠已被成功孵化。只要将它吞下,在进入魔尊体内后,它就会像在那些妇人腹中一样,开始疯狂寻找孩子。



    它会操控他的五感,使他产生最原始的饥饿之感,令他觉得别人的血肉就是自己的,从而开始噬血噬肉。



    接着,再使他无法控制地看见幻象:看见自己是如何妊娠,孕子,产子,再从襁褓中剪断婴儿脐带,又将它们残忍塞回。



    狐昭泣天螺的轰鸣一声大过一声,魔尊听着那海啸一般的螺音,心中反倒平静无比。



    狐昭在外面闹得越凶,就说明烬尘此刻越脱不开身。



    他的手慢慢举起,正是这双手,曾经提着无妄剑杀上碎魂穹顶,曾经从尸山血海中替惊蚀海劈出一片立锥之地。如今它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是轻松地将这一颗胎珠送入自己体内。



    胎珠从阵心飘浮过来,表面黏满蛛网般可怖的黑纹,像一颗被反复烹煮又灼焦的心脏。



    魔尊不曾迟疑,全力运劲——



    “你在做什么?!”



    却见紫虹疾掣,灵耀停空,一道电光一闪而至,直接将那胎珠打成了粉末。



    整座祭台悍然一震,遍地魔刹阵光同时扑灭,又瞬间亮起。



    胶结的雾瘴无主乱窜,魔尊正要说话,就被雾中突来的一条蛇鞭直接卷住了腰,将他腾空抱起,远离阵心。



    另一条蛇鞭从正面而来,蛇首绕着他双腕一缠,如同牢不可破的枷锁,将他两手交叠绑在身前,连掐一个最简单的剑诀都做不到。



    他意图催动神识去命令蛇鞭松开,双厄与他心神相连,只需一个念头便会谨遵他意愿。



    但这一次,蛇鞭却根本不听他的了!



    “怎么回事?!双厄从未如此过……”他惊愕地讷讷。



    迷雾皑皑,轰然而散,窖口只有一个被大雨浇透的男人,他轮廓湿寒不定,整个人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阴沉冰冷。



    烬尘,正站在那里。



    魔尊今日所有布局,直接将多年不曾发火的他彻底惹恼了。



    “你很聪明么,”他扯开嘴角,笑得一丝温度也无,“还知道给我下连环套,一环接一环,就这么怕被我找到?”



    “假雨,假阵眼,假追捕……费这么大功夫,还以为是要做什么,原来就是为了把我拖住,为了能自己一个人死在这里,谁都不知道,谁也拦不住?!”



    他胸膺震颤起伏,一直紧绷的理智终于断线。



    “你既然清楚我知道以后后果会有多严重,为什么还敢这样做!!?”



    魔尊清虚的身子已经被蛇鞭缠缚得喘息不止,有些狼狈,“烬尘,你先冷静一点,放开我……”



    “放开?你不是一直都说我是个疯子么,”烬尘声音接近低吼,那双含笑的眼睛此刻满布血丝,“你不知道疯子是真的会发疯的么,我怎么可能放开?!”



    要不是他及时发觉不对,叫了秋见棠过来撑住结界,自己亲自去永夜天查探一番,还根本发现不了那个阵眼是假的!



    面前这人为了引开他,甚至不惜将保命的双厄都全部舍弃,就为了金蝉脱壳,拿自己的命来抵这什么破阵眼?!



    整座暗窖都在他的愤怒里颤了一颤,魔尊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



    不笑的烬尘,不再冷静的烬尘,不故作轻浮的烬尘。他不再是那个追在他身后轻佻戏谑给他剥桔子的沧阳宗主,也不是那个在百业司面不改色念春词的浪荡之徒。



    此刻的烬尘,衣冠不整,姿态野狂,眼里烧着一把被逼到极致之后终于爆发的火,就是一个真正快要发病的疯子。



    他上前用力掐住魔尊下颌,“我告诉你,莫惊,你这辈子都不可能逃得开我的身边!”



    就算用尽计策,费尽心血,也不可能!



    魔尊嘴唇在他掌心下湿濡地动了动,想说什么,烬尘却没给他机会。



    他摩挲着他的皮肤,感受其下急促跳动的脉搏,厉道:“我早就在你我身上都种了同生引,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你生,我生。你死……”



    他顿了一下,呼吸极重。



    “我死!”



    魔尊瞬间睁大了眼。



    “你疯了。”他的声音也不再冷淡自持,“同生引连解都解不了,你一个仙门宗主,为何要把命拴在一个修魔的人身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烬尘冷声回答。



    早在多年之前,他就已经在对方身上下过连心咒,可不知何故,当年此咒竟传来对方已经命殒的感应,术法也随之失效,他也因此认定,对方是真的不在世间。



    以为所爱不在的那几百年,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度过,只知道,当那本该已经离他而去的人,重新以论剑之名踏上沧阳峰的时候。



    他就在心底暗暗发过毒誓,此生绝不会再让此人离开自己半步。



    所以,他用引灵寻踪阵将蛇鞭从对方身上吸纳过来,又将同生引下在蛇鞭身上,再在进入煞鼎时巧妙还给对方,借由蛇鞭,将同生引下在他的血里。



    这样一来,就算去到天涯海角,上达九天,下至寒泉,他也都能最快找到对方。



    魔尊用力一挣,蛇鞭却丝毫不松,原本白皙的腕肉都被勒出刺眼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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