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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深蓝色牛仔裤,黑色的靴子像是随时准备踹在别人身上一样坚硬。左边眉心处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新鲜伤口,隐隐渗血但拒绝包扎。眼镜边缘处也有一些新添的磕碰痕迹。
“高明宇……我以为有一天我能在死刑犯名单上看见这个名字,没想到却先出现在了死亡名单上。”这是宿舟在审讯室观察镜后方将耳机戴好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对面的警察尽职尽责地记录下了他这明显带着情绪的说辞。
“最开始发现他的问题,是在下班路上撞见他骚扰隔壁办公室的一位女老师。”
“老师?”对面的警察略显疑惑。
沈言的脸上现出了一抹轻蔑的笑意,“他当时将那位老师逼到墙角,嘴里全都是露骨的器官名称,以一种请教姿态的疑问句在那名刚刚大学毕业的女老师面前卖弄,看到我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害怕,在他的字典里大概没有对老师敬畏这几个字。那位老师说,她已经连续几天在下班路上被高明宇跟踪骚扰,也曾经向校长反映过,但没什么用。”
“所以你就打了他?”
沈言摇摇头,“当时只是吓唬了他一下,把他赶跑了。不过我倒是有点后悔没在那次就直接打他一顿。后来我简单调查过,他的父母健在有正经工作,也不存在家暴等不健康的戏码,有的只是对三代单传男孩的溺爱,六个大人就捧着这么一个孩子。他之前的班主任也早就发现了孩子的问题,但所有与家长的谈话都无功而返,家长觉得学校、同学、老师都有问题,唯独他们的儿子没问题。”
宿舟注意到他说“调查”这个词的时候姿态很是从容坦荡,似乎对他来说,这就像是个吃饭喝水一样普通的词汇。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徐恺拿着几张资料纸进来,交到宿舟手上,“沈言,宁大传媒系硕士研究生毕业,跳级加保送,在学校的时候成绩不错。毕业后就进了文星中学,照理说以他的资质,如果没出这些事的话应该上升空间还是很大的,父亲早年因公殉职,母亲是公务员,家庭条件在本市算是中等偏上。”
宿舟看向履历表,有些惊讶,“是烈属?”
“没错,不知道为什么进来这么久他都没主动提过。”
他目光在当前职业一栏停下,“辞职后去做了记者……”怪不得。
“深水传媒,一家很有名的传媒公司,算是干回了原专业吧。不过他有打学生这种前科应该也很难再继续做老师了。现在的学校和家长的关系都很微妙,应该很少有学校愿意顶风作案录用他吧。”
宿舟翻看到后面一页,写着同事们对他的评价内容。基本都是性格较孤僻内向,只有一条写着热心助人,看那略显娟秀的字体,宿舟认为可能这就是那位被帮助过的女教师了。
“高明宇的同学和老师怎么说?”
“据他们班的老师和同学说,他几乎骚扰过所有的女生,大多数都是能忍就忍了。还在九年义务教育范围内,学校也不会把他怎么样,顶多安抚一下,让同学们自己躲着点。但和男生却没怎么起过冲突,这小子可能是有点欺软怕硬啊。”
宿舟没做评价,耳机中继续传来对面警员的询问,“所以,你对高明宇的评价就是一个品德有问题的学生?”
“我觉得一句品德有问题不足以描述他的恶劣,一个问他成绩,他回答说女同学胸围的人。虽然有些不妥,但似乎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上脑的精虫已经没有别的了。”
警员说:“恕我直言,老师的工作不就是培育祖国未来的花朵吗,教育他才是你的本职。”
“也不是什么都能当作花朵的,你考虑过花的感受吗。”沈言语气里满是不屑,“我相信在警官们的职业生涯中一定见过更加恶劣的人渣,也许他的行为在你们眼中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受害者来说,也许这就是一辈子的灰暗记忆。”
“问他知不知道王晓文的事?”宿舟在这头说。
警员接收着宿舟的指示,面上不动声色,“王晓文也是你的学生吗?”
“王晓文也是被高明宇骚扰过的其中一个对象。”警员张张嘴还没出声,沈言又略显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这两个问题一起问,当然就是想知道他们的关系。”
警员略带尴尬地轻咳一声。
“他倒是很敏锐。”徐恺评价道。
也许这就是学霸和他们这种普通人的差别吧。
“王晓文有就高明宇的事向你求助过吗?”
“王晓文曾经向她的班主任说过,高明宇给她写过一些纸条,至于内容,也是一些令人作呕的骚扰话语,还有不少错别字。”沈言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单向镜,继续道:“老师向校领导反馈过,学校也找到他的家长沟通,但都没有什么效果就是了。”
“所以你就出手打了他?为了伸张正义?”
沈言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微笑,露出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表情,“伸张正义不好吗?警官先生总不是鼓励我袖手旁观吧?”
又在偷换概念!
对面警官一愣,顿了顿才说:“根据死者母亲的描述,你和这个学生发生了冲突,这件事还最终导致你丢了工作,所以你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有这回事吗?”
沈言摇摇头,“完全没有。”他语气过于平淡,好像丝毫不在意别人的污蔑和对面警官这有些失礼的试探。
他说:“虽然高明宇在背后编排了我不少谣言,但我确实还没到和他计较这些的程度。老实说我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做什么,为了一个人渣搭上自己的人生,不值得。”
“那你还对他动手?”
出乎意料的,沈言耸了耸肩,满不在意道:“嗯,那也不过是谣言之一。”
首席顾问
单向镜后,徐恺将随身电脑打开,点开一个刚刚收到的视频资料,“这个是当初沈言在学校内打人的视频,其实监控也只是拍到他把人拽出去,真正动手的过程没拍下来。”
监控画面定格在楼梯拐角,两人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
收音嘈杂,但楼梯间的独特结构让声音形成了回声传播,能清楚听到男孩从最开始的笑骂到后来的反抗、哭求。
徐恺说:“学校给高明宇做过伤情鉴定,多处轻微挫伤。据说那时候他家还曾经闹上过教育局,但那阵子刚出了一件学生跳楼的事件,教育局忙着开展学生心理辅导宣传,再加上班级里的家长为沈言写了联名信,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当然,按照最后结果来看,沈言还是离开学校了。”
宿舟目光重新看向审讯室端坐的男子,只有声音,没有画面的证据,以这人的口才,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么?
徐恺合上电脑,“感觉这人有点理想主义又有点愤世嫉俗。这么放松的状态,要么是太自信,要么是真的和他无关。不过事发时候他的不在场证明也确实站不住脚——凌晨时候一个人去江边吹风,这是不是有点扯了?”
宿舟看着对方额头的那一道血痕,回想起不久前自己与隋主任一道去劝高明宇的母亲同意解剖时的场景。
高明宇的母亲肉眼可见的憔悴,她穿着一件宽大不太合身的卫衣,头发随意的盘着,碎发从各种地方支棱出来,黑白混杂,和精致完全不沾边。
乍一看上去,还以为这不是高明宇的妈妈,而是他的奶奶。
那位昨日在现场陪同安抚过方玲的女警坐在她身边,同样柔声细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早前已经见过隋老师,知道对方想“切开”她的儿子,霎时汗毛直立,全身戒备地瞪着两人,声音分不出到底是想哭还是想吼,“我就要给小宇留个全尸,别和我说用这种方法找证据,找证据是你们警方的事,谁敢动我儿子,我就跟他拼命!”
宿舟看到隋老师向他递来一个“我就说吧”的眼神。
宿舟面不改色心不跳,亮出自己的身份,然后道:“高明宇的死亡有很多疑点,但我们也不能判断这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究竟是意外还是刑事案件……”
女人“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对着宿舟指指点点,“怎么会是意外?啊?我儿子上学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海边去?我早就和你们说了一定是那个姓沈的干的,你们不去抓人,在这里为难我一个女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如果真的怀疑这是一场刑事案件,那么尸检就更有必要性,我们需要得到更多的信息才能为您的儿子找出真相。”
“我不管,谁都不能动我的儿子,谁敢动他我就和他拼命!”
其实在刑事案件中,家属并没有绝对的权力拒绝尸检。对于死因不明的尸体,法律明确授权公安机关可以强制进行解剖检验,家属的“同意”不是法定前提条件,但家属享有知情权和程序参与权。
隋老师叹口气,眼神示意宿舟:如果她还是不同意的话,那也只能打报告,让上级批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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