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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民广场,“爱孤有我”活动连办三日,正值中秋假期,来自体制内的适龄女士一对一“认领”孤残儿童,做月饼,粘灯笼,合影留念。
那一天,广场上边满是飘飘的旗帜,天是阴郁的油画似的蓝,陈吉紧紧抓连云滋的手,望着视线内最显眼的大楼看,最高层,是雍容华贵空中餐厅,楼顶细细密密网状栏杆,围住直指天穹长而尖避雷针,风吹过去,陈吉幻想自己是坐在栏杆上,是站在避雷针尖端,甚至是飘飘荡荡摇摆在阴云的海。
只是不在此处,不在闹哄哄表演爱的舞台。
对于官方机构“匹配”的妈妈,他根本毫无兴趣,但既然连云滋已经变成单秀丽不以血缘维系的儿子,他也就作为附赠品常常出现在她身边。
一年过去,两个孩子为已是福利院资深义工的单秀丽带来了久久求而不得的好运,通过36周的孕育,她诞下一个健康的女儿,但在女儿渐渐长大,且显现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倔强个性时,又常常会想起那个记忆中永远定格于12岁的少年……
扮演家庭成员
参加“爱孤有我”慈善活动的当天,陈吉与连云滋在人民广场西南角公厕后头捡到了一个大约2、3岁,被父母遗弃的男孩。
十分钟前,单秀丽正在舞台上对着陈吉头疼。
她一人带两个小孩,陈吉又不受成年人控制,做手工动作飞快,本来要慢慢享受、仔细体会的“亲子”时光,他毫不珍惜,草率地扎成两只兔子灯笼,一只耳朵歪斜,一只四腿不齐,大体倒能看出模样,敷衍交差之后,他拉着连云滋的手,叫嚷说要上厕所。
连云滋像个真正的监护人,允许陈吉有许多不合时宜的任性,他抱歉地对单秀丽笑,跟工作人员说过,牵着陈吉去找最近的公厕。
到了地方,内急解决完,陈吉不肯回去,拖着连云滋的手,用全身力气向下蹲以增加鞋底与地面的静摩擦力,连云滋同意他在附近再玩一会,叮嘱不要跑远,自己找了个石凳坐,掏出随身携带的袖珍单词卡,一边用余光注意陈吉的动向,一边见缝插针地背英语。
卡片翻了几次,陈吉在视野中消失了,他无奈地站起身,向刚刚小孩玩耍的方向走上几步,呼唤两遍陈吉的名字,黑瘦的身影应声从建筑的拐角后窜出,3秒钟回到牵挂他的人身边。
“那儿有个小孩,”他神秘兮兮对连云滋说,“长得很矮,蹲在那哭。”
“蹲在那哭?”连云滋将陈吉的小手收回掌中,领着人走上前看,果然在公厕后,栽满桂花树的绿化带前瞧见一团小人儿,短短的双腿折叠,膝盖上埋着小小的脸。
他与小孩搭话,问他家长在哪,但小孩太小,讲不清话,脸已经哭脏,只会抬起头露出一种茫然的表情。
连云滋想去把小孩抱起来,替他寻找监护人,但又怕手里牵着的这个吃醋闹脾气,只好将任务交给陈吉:“把他带上,我们帮他找家长。”
陈吉乐意听从差遣,孩子体格瘦弱,穿得也薄,可以很地托着屁股抱起来,连云滋确认陈吉好抱稳,揽住他的肩,带两个孩子一起回到中心舞台找工作人员。
当天报案后,小孩被收容进福利院,随身携带的物品没有任何个人信息,保育员便让第一个发现他的陈吉负责取一个小名。
参考自己的生活经验,她们认为,让一个人对另外一人负责任,就可以迅速使他变得成熟,她们不希望陈吉继续保持接近野蛮的任性,希望他懂事,知道看人脸色,不给任何人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们告诉陈吉,你发现、你带回来的人,就应该是你的责任。
陈吉不任由人摆布,问:“凭什么是我的责任?”王阿美首先站出来与他辩:“凭院里免费让你住,管你吃和穿。”
做一个人要感恩,尤其是尚不能独立的孩童,被给予生存资源是天大的恩情,需要他们念兹在兹,努力回报。而陈吉半信半疑:“我不管他,就没资格吃食堂的饭?”
这时候,连云滋忽然从书桌前凳子上站起来,凳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动,所有人心头一跳,见他转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对堵在外面的几个阿姨说:“你们为什么吓唬他?”
这是一个问句,质问的是行为的动机,与单做阻拦的祈使句比起来,就明显更流露出不理解的愤怒。
连云滋十四岁,身高已经一七零,比本院所有保育员阿姨高,看人都是俯视,他的头发稍长,但洁净,蓬松,规规矩矩掖在耳朵后面,眉目之间一般都情绪淡淡,此时则难得流露出一丝恼恨的端倪。
阿姨们其实怵他,这个孩子说话有分量,真敢去找院长告状,但她们又对他抱有好感,连云滋有教养,有礼貌,平时不声不响,不添任何麻烦,成绩非常好,有可能成为塘城市社会福利院培养出的第一个状元。
而且他干干净净站在那里,自然使一部分人畏怯,使另一部分人感到被吸引。阿姨们面面相觑,气势已弱,不知如何回应关于“恐吓”的指控。
面对面僵持半天,她们败下阵来,刚要鸣金收兵,王阿美的怀抱忽然一空,连云滋将被指认作“责任”的小东西伸手抱走,转身进屋,说:“孩子我和陈吉一起看。”
王阿美这时却犹豫:“小连,院长说过的,要你专心备考的呀……”
连云滋抱着孩子在桌前坐下,陈吉就跑到门口将房门紧闭,彻底隔绝外面人的视线。
两三岁的孩子,虽然记忆的功能还不完善,但在生命早期被抛弃、被各方推拒的经历,还是会从影响他性格的底色,以及一生之中面对挫折、困难的态度。
接下这一“责任”,连云滋是出于不忍,而陈吉则是因为听见了连云滋抱过孩子时讲的那一句话。
“孩子我和陈吉一起看。”
是将他看做平等的大人,甚至令人生发一种更隐秘的感觉:共同承担这项责任,就像他和连云滋一起成为了孩子的父母双亲。
那么,他一定是爸爸,连云滋就是妈妈。
他知道,无论是在福利院,还是在学校,都有相当一部分孩子热衷于这项幼稚的游戏,你当爸爸,我当妈妈,他当小孩,甚至还要指定一个人,或者大家轮流来演家中的宠物狗。
陈吉并没有那种模仿、搬演家庭关系的热情,但如果是和连云滋一起,一切行动都披上滤镜,所有场景都能变幸福。
但他毕竟年纪小,对心目中理想的假定关系摇摆不定,时有混乱。
有时,他希望连云滋做他的“妈妈”,于是对另一个“孩子”表现出自发自觉的妒忌;有时,他又认为自己是能够保护“家庭”的“爸爸”,情愿大包大揽下照顾两人共同“孩子”的任务。
连云滋理解他的妒忌,也了解他的善良,尽可能让他独立地看顾小孩,以避免出现什么争风吃醋的场面。
陈吉还是给小孩取了名字,因为是和连云滋一起偶然遇见,所以叫他“阿遇”。
所有人都认为,阿遇不会在福利院住太久。
刚被收容时,驻院医生为孩子做过简单体检,没发现妨害生命健康的疾病,只是身体过分瘦弱,大概营养不良。
这样“全须全尾”却惨遭遗弃的孩子,在福利院算是少见,应当很快,或许被亲生父母寻回,或许被寻求收养机会的夫妻看上,重新回归正常或不正常的家庭生活。
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想,又因需要优先安排的特殊儿童太多,没有把他送去院外接受家庭寄养,保育员忙不过来,就把孩子往205塞,陈吉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回来写作业,让小孩在自己脚边玩。
晚8点35分,他准时出现在福利院东北门,望眼欲穿等连云滋下晚自习回来,之前他一个人等,现在身边多一个孩子,而连云滋背着书包自浓重夜色中出现,一定是先来牵他的手。
阿遇其实很好带,不像一般的2岁幼儿,他不挑食,不闹觉,甚至不爱哭,但有好几对为了领养前来接触的夫妇说,这个孩子看上去不像正常人,在不记事的年纪表现得如此忧郁,将来一定心思重,难亲近。
负责人便说,福利院里的孩子又有哪个不忧郁?
夫妻们微笑,摇头,无一例外表示:“需要回去再商量。”
后来,所谓“不健康”的判断竟然得到事实的印证。
白天,陈吉与连云滋不在,阿遇在玩具房与一个6岁孩子发生冲突。这个孩子没什么攻击性,只是遇到不能理解的事,会情绪激动地持续尖叫。尖叫声分贝高,音调更高,保育员匆匆过来维持秩序,看见阿遇倒在五颜六色绵软的爬爬垫上,呼吸急促,面色发绀。
被送去省级三甲医院抢救,大家才知道他被遗弃的真正原因:隐蔽的先天性心脏病,在成年之前需要完成多次手术。每一次手术的费用,对于一个经济拮据的家庭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治好一个孩子,不如再生一个实惠,当理性超越感情,世上多了一个孱弱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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