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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是女卫生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吱呀——砰!”
旁边隔间传来关门声。
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眼泪也止住了,梅映香胡乱地用手擦脸上的眼泪,又想起卫生间有卷纸,便够着手去抽纸来擦眼泪。
抽水声,冲水声,开门声,门再重重关上。
梅映香也整理好了情绪,扶着隔板缓缓站了起来。
过一会儿再出去吧,她想,无论刚才那是谁,她都不想让对方看到此刻自己狼狈的模样。
出去洗把脸,进车间前再把口罩戴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不会被发现的,这里的人彼此都不了解,更懒得关心其他人,这当然是好事。
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梅映香只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开门走出了隔间。
梅映香站在洗手台前,镜中的自己已不再年轻,天气热起来之后,胃口也变差了,也或许是不适应这边的饮食,每天都只是应付着吃几口饭,虽然也不觉得饿,但的确是日渐消瘦,两颊凹陷下去,就更显老了。
用纸擦过的脸还是花的,梅映香打开水龙头,捧水来洗脸,冰冷的水浇在脸颊上,刺激着面部神经,也让大脑冷静下来。
走一步算一步吧。
梅映香直起身子,怕眼睛进水,没有睁眼,凭着感觉伸手去抽纸。
柔软的纸巾递到手里,触感和厂里提供的擦手纸可不一样。
梅映香顾不得这么多,猛地睁开眼,递纸给自己的女生看着有些面熟,不止是她,余光所及之处还有好几个人,她回过头,总算想起来他们是谁了。
是警察。
“警……警官……”梅映香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从自己的嘴里蹦出来的。
“梅映香,你的孩子们已经回去了。”说话的是刚才在主任办公室里自报家门的那个警察,他看上去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他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脸,梅映香才想起来自己的口罩已经摘掉了。
她下意识抬手来捂脸,又掩饰一般翻过手,装作是在用手背蹭脸上的水。
“用这个擦吧!”那女警抬了抬手,示意她手里的纸巾。
梅映香没有再拒绝,接过纸巾,仓促地道过谢,胡乱地在脸上按压了几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他们也一定看出来自己脸红了。
“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最终还是梅映香承受不了这紧张的气氛,主动开了口。
“是的, 我们的确还有些情况需要向你详细了解,”察觉到梅映香脸上的退缩,沈确补充, “郝主任那边,我们已经跟他说过了,你的工作暂时由别人接替,他让你配合我们。”
梅映香眼神闪躲,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终究还是恭顺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换个地方坐下来谈吧。”沈确说着,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案组众人懂事地让出一条通道。
梅映香不知道这是一条通往哪里的路,也不知道这些警察究竟掌握了多少,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走到走不下去为止。
这样想着, 梅映香呼出一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被几个警察夹在中间, 走了一段, 梅映香就猜到了目的地,应该是办公楼里的会议室,看来的确是经过郝主任同意的。
走进会议室, 沈确点了个位置让梅映香坐下, 他们也走到梅映香对面坐了下来。
梅映香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警察们,浑身不由得绷紧了,心跳也越来越快, 她感受到了压迫感, 虽然她不确定这是不是那个看起来很温和的警察故意给自己营造出来的。
“那我们开始吧?”沈确后背笔挺,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看上去十分板正。
梅映香也不自觉跟着挺直了后背,应道:“好。”
“首先,我需要向你科普一下,你作为家长,对未成年子女有抚养的责任与义务,你的丈夫因为触犯刑法,正在监狱接受改造,你作为母亲,应继续履行抚养孩子的义务。为了偿还家中债务,你外出务工,将孩子交给家中长辈抚养,但你作为孩子的母亲,就算无法回家,也应该按时寄钱回家,支付孩子生活、教育所必需的费用,而非切断和家中的联系,逃避责任,对两个孩子不闻不问,”沈确的表情很严肃,一字一顿,“若非特殊情况,导致你无法继续履行抚养义务,过去十几年,你的行为将涉嫌遗弃罪。”
梅映香提着一口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辩解,而是缓缓垂下了头。
“不要低头,看着我。”沈确提醒,精准拿捏住了提醒和命令之间的尺度。
梅映香听话地把头又抬了起来,看向沈确。
“刚才我也说了,如果有特殊情况,比如因为不可抗力,你与家中切断了联系,那么你的行为也不会构成遗弃罪,所以,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这些年你在外务工的情况,包括你生了什么病,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和家中切断联系的,事后是否有补救行为。”
梅映香沉默不答。
沈确也不恼,主动开口:“那一个一个地回答我吧,首先,可以告诉我,你这些年都在哪里吗?”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警方要查也是可以查到的,于是梅映香如实回答:“z市。”
南下去z市打工,的确是那个年代务工人员的首要选择,这也和梅映香普通话里的口音印证得上,沈确姑且认为可以相信。
“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呢?”沈确又问。
梅映香瞳孔骤然一缩,像是想要掩盖什么,磕磕巴巴地回答:“和、和现在一样,制衣,制衣厂……那边,很多制衣厂……”
这话就是半真半假了,沈确倒不是怀疑她在z市没有在制衣厂工作,而是这么多年,她应该不止在制衣厂工作过。
“一直都是在制衣厂吗?”于是沈确问,“没有从事过其他的工作?”
梅映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颤声回答:“没……没有……”
“你是怎么找到制衣厂的工作的呢?”沈确又问。
“那边,很多厂子,去应聘,就能工作……”梅映香如履薄冰。
“你工作的制衣厂,叫什么名字?”沈确问完,没有等梅映香回答,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只要是在正规的制衣厂工作,什么时候入职,什么时候离职,都有相应的记录,我们只需要一通电话,就可以向当地派出所核实情况。”
梅映香的肩膀一抖,又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没有吭声。
“那先回答这个问题吧,”沈确见梅映香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让步道,“你说你生了一场病,导致了你出现记忆混乱,甚至失去记忆,是伴随着身体恢复,记忆才随之恢复的,可以告诉我们,你生的是什么病吗?”
沈确问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梅映香发着颤的呼吸声。
她答不上来,心急如焚,也知道说多错多,只要开口,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同理,”沈确直勾勾地注视着梅映香的双眼,缓缓道,“只要那时候你是在正规医院接受治疗的,我们也都能查到你的治疗记录。”
绝望爬上梅映香那张苍老消瘦的脸,她答不上来,仿佛周遭空气都化作了利刃,一刀一刀,正在对她进行凌迟。
“说说吧,你总不能一直沉默。”沈确这次没有再让步。
“我……认罪……”梅映香终于开口,好像从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义务,抛弃自己的孩子,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沈确不为所动,继续问她:“认什么罪?”
“这些年,没有回来,没有养育孩子,没有联系家里,也没有给家里寄钱。”
“据我所知,z市的收入水平一直高于我们这边,如果你在那边找的工作是包吃住的,应该不至于一分钱也攒不下来吧?你的钱都花哪儿了?”
“我……”梅映香紧抿双唇,终究还是把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如果走到需要取证的阶段,你的流水也是能查到的,你把钱用在了什么地方,一目了然。”
梅映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向沈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埋怨,才实话实说:“我把钱,存在卡里,准备将来给他们的……”
“给谁?”
“文文和茵茵……”
“那为什么这些年对他们兄妹不闻不问?”
“我没有骗你们,我真的,弄丢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我联系不上……”
“据我们所知,两位老人在镇上的住址并没有变,何来‘弄丢’一说?”
见梅映香哑口无言,沈确主动递去台阶:“就算不记得住址了,你应该记得回家的路吧,为什么也不回家呢,是因为你生的那场病,让你把这些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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