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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请求您,在您接下来的生命中……



    “记得我,爱我,再——”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望着遥远的太阳,他说:



    “——再,永远、永远地忘记我吧。”



    作者有话说:



    兰德:我独自祈祷



    亚勒:全听见了呢亲爱的_



    告别



    结束一整日的巡防与工作,面见过国王陛下之后,在自己的宅邸与神殿之间,兰德迦纳没有一丝犹疑地选择了后者。



    这位圣殿骑士,来自洛斯的勋爵大人,他轻骑减从,闲逛似得来到神殿,颇为娴熟地下马、将马匹交给侍奉者,沿着洁白而两槽干涸的步道,向圣堂方向缓步走去。



    尽管兰德迦纳拥有一张出了名的漂亮精致的面庞,但这些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地位的水涨船高,尽管圣骑士长与人相处一直温和谦逊,但他的身上,也难免会带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威压。



    更何况,兰德迦纳身材天生高挑,又身为骑士,满身训练的痕迹,任凭哪个瘦小纤细的人站在他的面前,都是一种压迫感十足的震慑。



    圣殿骑士腰背直挺,走路时中线笔直,半点不带松垮摇晃。他目不斜视,一路在昏暗的、被历代侍奉者们垂眸盯凝的昏暗廊道中步行而过,步步沉稳,没有一丝躁动轻浮。



    圣殿骑士推开圣明天使寝殿的木门,缓步走入内中。



    门在身后彻底关合,兰德迦纳静静站了几秒,抿了抿唇,短暂地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



    “阁下。”



    尽管亚勒·克洛伊——尽管那伟大的圣明天使,此时此刻,祂并不在这里,但兰德迦纳还是走上前去,单膝跪地,他低头,碰着自己的侧胸,恭敬地向着空无一物的床榻,规规矩矩地行礼致意。



    兰德迦纳起身,向那方洁白的,纤尘不染的,布料干净到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床榻走去。



    他步子开始拖沓,脚像是抬不起来那样蹭在地面上,亚勒·克洛伊不在这里——他离去——他暂时离开,因此,寝殿里的香味,也减少了些许。



    “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来到床榻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他跪倒在床榻边,上身扑在那些绸缎与软枕上。骑士将软枕抱住,揽在胸前、面前,低声喃喃:



    “阁下……”



    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着,这些枕头实在是太软了,它们与亚勒·克洛伊的腰身并不能作比,兰德迦纳闭着眼,脸庞轻轻在枕面洁白光滑的绸缎上轻蹭,被顶得翘起来的睫毛也像是开花儿了似得,戳在枕面上。



    倘若以确切的句子,来为心情定义,兰德迦纳也并不能完全认为,此时此刻的自己,是在因“等待”而产生、而感到幸福。



    但,他难免会想起过去。



    想起那备受煎熬的,千以计数的日日夜夜。



    从云端坠落下来之后,兰德迦纳长久没有再在亚勒·克洛伊不在的时候,踏足这片区域。



    他不敢,他不能。他格外的,被剥夺了崇拜与仰望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资格。



    但是现在可以了。



    现在,兰德迦纳可以了。



    哪怕天使暂时离开了这里,兰德迦纳也不会因看到神殿而感到万箭穿心一般的刺痛、愧疚。他不会再每每仰望圣堂的尖顶,眼前就浮现出在天堂里,亚勒·克洛伊被迫显露原身,被金箭贯穿身躯的一幕。



    虽然说,兰德迦纳闭上眼,现在,他还是能够记得起来,还是能够看得见这些。



    他仍旧痛恨,仍旧愧悔,仍旧感到悲恸难当,兰德迦纳抱紧怀中的软枕,却不是为了舒缓情绪,而是仿佛抱着柔软的羽毛,抱着蓬松而熨帖的“幸福”。



    他可以在这里等待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他允许自己跨过拿到门槛,他赦免自己,在寝殿之内,等待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归来。



    因那神明的偏爱,因那些纵容与反复言说的不责怪与宽恕。



    兰德迦纳开始,感受到了“轻松”与“解脱”。



    兰德迦纳稍稍起身,他站立在床榻前——才这么一会儿,这点小地方就被兰德迦纳弄得满是褶皱,有些凌乱而不成样子了。



    兰德迦纳低头,解着自己的腰绳、系带,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脱着衣服,一边就像亚勒·克洛伊躺在这方床榻上、像自己正被大天使笑弯了的白眸观察、欣赏那般,对着床榻,低声说:



    “阁下,我今天去到广场上,看到新的处刑……”



    兰德迦纳的手指轻轻挑抚,背后长长的带子从他指间滑过、坠落,兰德迦纳说:“莫塔尔冲上前去,阻止了他们。”



    “但是,那些原本信仰着,托举着她的人们,忽然之间,就不买账了。”



    布料轻薄的贴衬在兰德迦纳身前散开,沿着圣殿骑士的肩膀滑落到臂弯,兰德迦纳垂着眼眸,对“亚勒·克洛伊”说:



    “我感到很奇怪,却又仿佛,一点都不奇怪。阁下,您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些吗?”



    兰德迦纳将上衣脱去,手指又勾开自己的裤带,他问:



    “我的阁下,我尊敬的、伟大的阁下,在过往的几千年中,您是否一直在目睹凡人重复这样的行为?”



    骑士的衣衫,长裤,贴里,全部无声地坠落在地上,拢在他的脚边,兰德迦纳抬起脚步,从层层叠叠堆着的布料中跨出去。



    他抬起腿来,慢慢伏在床上,兰德迦纳将自己的身体陷落在软枕之间,就仿佛陷落于轻盈而又蓬松的云朵,他闭起眼来,轻声唤: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亚勒阁下……”



    “亚勒·克洛伊。”



    [果园]之上,云顶之上,伟大的阿涅斯,孕育了天地宇宙的母亲,她飘动自己柔韧而舒缓的金色线条,又唤了一声:“亚勒·克洛伊,你走神了,我的孩子。”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眨了一下眼睛。



    此时此刻,圣明天使的面庞上的眼睛,是那只层叠盘转的无尽之瞳,它仿佛产生新的变化了——它仿佛从一开始,还近似于人类、近似于小兽的杏仁型眼瞳,彻彻底底变成了一枚圆瞳,再也区分不出上下眼皮,区分不出眼头、眼中与眼尾,黑白双色的羽翼成为它的睫毛,互相交错,亚勒·克洛伊每一次眨眼,这些羽毛就收束起来,又像花瓣那样,绽放着展开。



    “天使为[乐园]制定规则,恶魔掌握[炼狱],而这[人间],究竟是何准则,就交由在大陆与海洋上,行走徜徉的一切来决定。亚勒,我亲爱的亚勒·克洛伊,我只是‘创造者’,我只是一位‘母亲’,我只能做到,让我的孩子们之间不要互相打扰,至于管束、制约——那不是,太过磨灭他们的‘天性’的,真正‘残忍’的行为吗?”



    亚勒·克洛伊抬起眼眸,祂望着那些盘旋的金线,真神上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祂游拢而来。



    伟大的阿涅斯对他说:



    “我都能容忍‘恶魔’的存在,又如何,容忍不了‘凡人’?”



    “……看来,‘母亲’的心态,确实是与‘兄弟姊妹’,不尽然相同呢,我伟大的阿涅斯。”



    亚勒·克洛伊的嘴巴横向裂开,像是笑了笑,那些金色的线条宛若有形的,能看见的风,她们绕着亚勒·克洛伊盘旋了两圈,答道:



    “如果我也是如同你们一样的心态,亚勒,我就该像其祂那些看到你回来就缠上来的天使们那样,仔细问一问你,被你们所驱逐下去的那枚新的天使的【核心】,我的新的孩子,祂现在怎么样了才对。”



    亚勒克洛伊又笑了笑,祂张开口,伟大的阿涅斯的声音,却先将周遭填满了。



    “但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是:



    “——你想明白了吗?我的孩子,为何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不断因自己的贪婪无妄而为你招惹了那么多的麻烦,你却不对他感到厌烦;



    “你从不觉得这个人类贪得无厌,从不觉得他自私自利、自大狂妄,不觉得他在利用你,汲取你。”



    伟大的阿涅斯道:“我的孩子,我的亚勒·克洛伊,你现在能否回答,你的‘母亲’,向你提出的问题?”



    “当然可以。”



    亚勒·克洛伊向伟大的阿涅斯回答:“当然可以,我的母亲。”



    “我的真神上主,我唯一的神明,我最慈爱的‘真母’啊——



    “一切皆是因为,您那颗绝对公正的心灵,它并不似我这般,对兰德迦纳有无边无际的宽容与偏爱。



    “我爱他,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我爱他。因为每当想到、每当见到他的一切,都令我的心也生出欲念,生出贪婪。”



    “我汲取他。如您所说,”亚勒·克洛伊笑道,“就像,他也在汲取我那般。”



    金色的线条缭绕在圣明天使的身周,亚勒·克洛伊抬起自己的手臂——祂显现出羽翼形状的“手臂”,亚勒·克洛伊看着自己的羽毛,看着尖尖的羽管,属于真神上主的,比太阳、月亮、所有星辰加叠在一起,还更要闪耀万倍的金色光辉,它穿透羽毛纤毫毕现的透白细绒,照出细细的,分散着的,彩虹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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