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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恰好是我第一天正式坐诊,”范雅尔泪眼婆娑地解释,“我很紧张,绮娘忍着痛安慰我,还称赞我能做大夫,是很了不起的事……后来我们就渐渐相熟,那半年在医馆,病人、病情,我处处遇到烦心事,甚至不想再当大夫……是绮娘劝我不要轻易放弃,时时鼓励我,还亲手给我织了冬天里用的絮棉手衣和拥颈,让我出诊和采药时免受寒冷……”



    往昔不忍回忆,范雅尔泣不成声。



    应万初将一盏热茶往她面前挪了挪,轻声道:“冷静一些,我需要你好好回忆一下,绮娘她近来接触的人、遇到的事、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这些都有可能帮助我们抓住真凶。”



    他语调温和得出奇,也很有用处,范大夫擦擦脸上的泪,哽咽着发出声音:“我想不出……人?她平常接触的,无非就是李家的两位小姐,还有四邻街坊……只要杨武不来闹事,一切都很好,我没有听她……”



    话音忽然一顿。



    “想起什么了?”应万初马上问。



    “是有一件事,”范雅尔圆睁着眼,“但,绮娘没有跟我说,是我师兄告诉我的。”



    “什么事?”



    “那次师兄出外诊,路上遇见绮娘一瘸一拐地走路,脸也擦伤了,师兄看她不对,就追问怎么了,才得知她在巷子里被人纠缠,挣脱时重重摔了一跤……她怕我担心,坚持让师兄答应别告诉我,我知道她要强,就没有当面问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应万初追问,“知不知道那个纠缠宋绮娘的人是谁?”



    范雅尔心头一紧,“就在我出城前几天,但师兄他也不清楚,绮娘说得很含糊,好像是,一个当兵的?”



    “大人,”季遵道插话,“泓州府厢军驻地在东南方向约三十里,虽然远了一些,但那些士兵轮休时偶尔也会来城中吃喝,厢军不比禁军,管理可不算严格。”



    范雅尔浑身颤抖道:“难道就因为一次的……就至于杀人吗?手段还如此残忍!”



    应万初无法回答,便又问她:“除了这件事,你再想不出其他的了是吗?”



    范雅尔沉思半晌,痛苦地摇头:“我,想不起来,也许……”



    “没关系,”应万初安抚她,“你今日先回去,无论何时想起了什么,随时来县衙。季司法,送一送范大夫。”



    “是。”



    季遵道前脚听命将人送出,伍英识后脚飞奔入后堂,冲到应万初跟前将桌子狠狠一拍:“问出来了!”



    应万初抬眼看他:“怎么说?”



    “卿花有个常客,是个士兵,二十来岁,脾气暴躁,喜欢动手打女人,风尘叹的姑娘都知道这号人物,她们叫他‘牛爷’,这‘牛爷’去青楼不只为了寻欢,他拿姑娘们发泄,总是威胁要割她们的脑袋,近几个月,他还一直吹嘘自己即将要迎送一位‘大人物’,给她当随行侍卫……最重要的是,卿花的丫头曾亲耳听他醉酒之后说,他‘看上’了一个女人,但可惜没弄到手。”



    一口气说完,伍英识胸膛起伏、口干舌燥,胡乱抓起桌前的茶碗就往嘴里灌。



    应万初眉头跳了一下,想要阻拦却来不及了。



    跟在伍英识后面进来的季遵道和陶融已把话听得清清楚楚,愕然道:“那女人难道就是绮娘?!”



    伍英识:“什么?”



    “范大夫说绮娘曾经被人纠缠过!”季遵道破口大骂,“哪儿来的狗东西!”



    陶融从背后用力推了这莽东西一把,季遵道反应过来,尴尬改口:“呃……那个,泓州府厢兵还不够格训练作战,成天就做些修路建桥、运粮垦荒的杂事,有时还给过往官员当守卫,说是十日一休,但实际上没那么严格。”



    陶融补充:“我要是没记错,他们闲时还会负责制造兵器。”



    众人皆是一凛,一致把眼神投向应万初——一副听他调派、立刻就能杀出去抓人的架势。



    “季司法,”应万初没被几人的腾腾杀气影响判断,“你带丁捕头一起,去风尘叹再给她们做一次问讯,关于那个厢军士兵,越详细越好,必要时将关键证人带回县衙。”



    “是!”季遵道铿锵有力地答应。



    伍英识见他即刻要飞,赶着问:“那说书的老头儿呢?”



    “晾在讯问堂呢。”



    “没叫人看见吧。”



    “放心,‘秘密’得很。”



    伍英识点头,转而看向应万初:“去会会他?”



    应万初起身:“走。”



    说书先生大名杨春芳,已是古稀之年,少时也曾有功名之念,无奈屡试不第,渐渐意气散尽,只好一心一意说起了故事。在此行当辛勤耕耘五十年,杨老先生早就闯出了名头,每每在鸿泰酒楼摆坛开腔,总能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听客——算是这乏善可陈的常乐县少有的热闹。



    既如此,杨先生也有几分头脑。



    这次被押回县衙,他丝毫不反抗,低眉顺眼地窝在车内,眼珠子暗暗转个不停,他还不知道风尘叹惨案,但已猜出必定发生了什么——杀人凶案固然可怕,但若要摸一摸良心,他在惊悸之余,实在也有几分诡异的激动。



    可惜陶县尉把他往讯问堂一丢就扬长而去,这态度很是蹊跷,他想不明白。



    要是对人证,他连杯茶都没捞着;要是对犯人,他又手脚自由,看不出要被刑讯逼供的意思。



    应万初等人进去时,杨先生正吃力地活动着他那把老骨头,陶融重咳一声,吓得他差点闪了腰。



    “哎哟,大,大人……”



    他老老实实作势要磕头,被两个差兵一左一右架起来,摁进堂下的一把椅子里。



    眼看这新县事和老县丞的面色都不怎么样,杨老先生只好强打精神、小心发问:“大人,小老儿不知又犯了什么……”



    “说说你的故事吧,”伍英识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们这行讲究一个独创,你说你的故事,他说他的故事,彼此不相干,互相瞧不上,你是鸿泰酒楼出名的说书先生,你的故事传播最广。”



    杨老先生细细琢磨他的意思,一时豁然开朗——肯定又有了案子!这几个后生查不出凶手,这是要向我请教!



    他心中升起一阵傲然的情绪,扶须道:“老夫说的可不是故事!那都是五十年前……”



    “五十年前步月绣坊惨案,”伍英识像是存心不让这人把话说完,“共有七位绣娘被害,县衙留下了山一样的卷宗,你想说你说的都是真实的,是不是?”



    他冷脸把头一偏,下令:“念。”



    站立一旁的陶融飞快翻开手里的文书,念道:“……死者头部遭钝器击打,头骨破裂,脑浆流出;脖颈遭利器切割,喉管断裂,血液流尽;死者右手从小臂处遭利刃砍断……”



    “对对对!”杨春芳激动起来,“就是这样!这些都是当年的县衙卷宗里记得请清清楚楚的!”



    伍英识‘嘭’一声拍了桌子,喝道:“这根本不是县衙卷宗记载!这是五十年前就成书的《绣坊杀人案》中的章节!这书因为描述太过残忍,还有情/色笔触,当年就被列为了禁书,但你看过,是不是?”



    杨春芳被他吼得一愣,“什,什么……”



    伍英识盯着他那双眼睛,“不仅看了,你熟读成诵、融会贯通,你照着书中的内容,编出了精彩绝伦的、让你引以为豪的评书故事,五十年来,你日复一日地说,说到你自己都相信这些是真的,杨春芳,你可真愿意跟别人谈论如何残杀妇女啊!”



    杨春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多年在酒楼茶肆谋生,三教九流中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却从未如此惊慌失措,哆哆嗦嗦地否认:“我只是,我只是谋个生路,我从未……”



    “现在,”伍英识第三次打断他的话,“有个好学生听了你的故事,花了点时间将那些细节重现出来,砸头、割喉、砍手,完成得一丝不苟。”



    他目光如炬,落在杨春芳脸上。



    “他是凶手,你是什么?军师?顾问?还是共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牛爷



    “被害人卿花,头、颈和脸部的伤口,和第一名被害人宋绮娘的情况相比,每一处都更深、更重,喉咙被割到接近脊骨,眼珠被切开大半——凶手是从背后袭击,她没有自卫和挣扎的机会,头上这一击力度之大,不仅使她头骨破裂,还留下了比宋绮娘头部更为清晰的凶器形状。”



    验尸房冷意逼人,梁季伦验尸完毕,指着卿花头骨处的缺口示意道:



    “一柄尺寸较小的八角锤。”



    伍英识沉声道:“找到锤子,就能找到凶手。”



    梁季伦点头。



    “除了这些相似的致命伤和死后伤,死者的右手自肘部遭一次砍击至完全离断,再次说明凶手的力气非常惊人。另外,”他将尸体上的白布掀开,露出前胸位置的三处刚刚结痂的圆形创口,“这些伤疤,从疮痂情况来看,应该在两天之内形成,附近的皮肤上有药膏残留,看来经过了医治,她的后腰、小腹等处也有一样的伤,形成时间有差异,有些比较新鲜,也有很陈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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