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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足不出户,却将户部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
陈凡上门探病,被青竹引进了内室。一进门,便瞧见黎明澈身着一席白衣,头发半束半披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正伏在案前批着公文,双脚光着,踏在案下的狐裘地垫上,右脚踝上的锁链垂落在地,在脚边泛着冷光。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目光在那锁链上停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拱手笑道:“黎大人,多日不见,气色倒比从前更好了些。”
黎明澈搁下笔,抬眸看向他,唇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陈大人倒是稀客。坐吧,青竹看茶”
陈凡落了座,接过青竹递来的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那锁链上飘了一瞬。
黎明澈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也不避讳,反而将脚踝微微往旁边一送,锁链拖过地面,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大人,您这”陈凡实在是没忍住“苏大人竟是这样对您吗?”
将人囚禁在府内,用铁链锁着,连行动都受制于人。
在大燕,男妻是受夫家管控的,这也是为何最初的时候,谁都看不上黎大人的原因。
虽说苏大人是黎大人的夫,但,好歹黎大人现在是朝廷命官,这般折辱人的法子,未免也太过了些。
黎明澈闻言,不怒反笑,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晃动了一下脚踝上的锁链,那铁器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本官最近病了,不锁起来,会出事的”
陈凡皱眉,什么病要将人锁起来?
但见黎明澈眉眼没有一丝委屈或怨怼,反倒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便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人,马上要入冬了,各省的赋税也要开始押解进京了,今年还跟往年一样吗?”陈凡将茶盏搁在桌上,切入正题。
黎明澈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照旧。各省的账本、税单、押运路线,一律按去年的规矩办,不必另出新例。”
“还有给兵部的军饷和粮草的调度,也按往年的份额拨付,让兵部给回执,户部这边也好留档备查。”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今年早些给兵部,免得年关时又来回扯皮,早些了结,大家都能过个安稳年。”
陈凡一一记下,又说了几件户部近来的杂事,黎明澈一一回了,条理分明,不见半分病中颓唐。
“王大人年末就要致仕了,左侍郎的位置你顶上,再从你的手底下挑一个得力的,提拔上来补你的缺。
户部的事,你多上心,本官这身子骨,怕是要多歇一阵子了。”黎明澈说到此处,他抬眸看了陈凡一眼。
陈凡闻言,心头一凛,起身郑重一揖
“大人信重,陈凡必不负所托。只是户部上下,都盼着大人早日康复,回来主持大局。”
“行了,你们只要按照本官给的流程好好谨守本分,户部便出不了大乱子。”黎明澈轻抿一口茶水,意味深长的说
“陈大人,好好干,户部将来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陈凡心头一震,一时没明白黎明澈这是什么意思。
黎明澈却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陈凡可以退下了。
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皇帝的病好之后,之前遗留的四皇子谋反一事,也开始了秋后算账。
四皇子自尽,傅家九族尽诛,凡涉事者,或流放,或下狱,无一幸免。
苏玉的东厂又忙了起来,抄家所得的银钱尽数归了国库。
这一场清算来得又快又狠,连带着户部也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陈凡每天率领人轻点抄家所得钱财宝物,登记造册,再分批运回国库。
连带着黎明澈要处理的公务也多了起来,青竹一天跑三趟户部,将户部的公文送到他案头。
黎明澈虽称病,批阅却从未耽搁,每份文书都批注得密密麻麻,字迹力透纸背,不见半分病人的虚弱。
如此东厂和户部忙了半个月,一日朝堂,生龙活虎的皇帝突然一口鲜血喷在金阶之上,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满殿文武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苏玉看着满殿慌乱,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神色,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瞬,他冷静的吩咐手下将皇帝抬入后殿,又命人即刻封锁宫门,无令不得擅出。
东厂的人也在一瞬间包围了皇宫,满朝文武皆被软禁于大殿之内,不得擅动。
陈凡站在人群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倒下得太突然,而苏玉的反应太快,快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临。
他下意识地看向殿门方向,东厂的番子已经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的寒光透过窗棂,映得人脸上明暗不定。
这皇宫,怕是要变天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入人群的阴影之中。
苏玉的手段他太清楚了,此人行事缜密,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今日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封锁宫门,这是料定了皇帝不会醒了!
而且,禁军也在听苏玉的号令!
好手段啊!
朝中不乏有跟陈凡一样看出端倪的人,但此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玉站在御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皇帝的寝宫,太医的冷汗唰唰往下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砸在地上。
几位太医跪了一地,诊脉的手都在发抖,却无一人敢开口说出那个字。
尤其那两位检查过九转玉露丸的太医,此刻更是面如死灰。
那丸药是他们亲手验过,拍着胸脯向皇帝保证无毒无害的。
可现在皇帝的脉象,内脏都已呈衰竭之相,神仙也难救了!
苏玉站在龙榻之侧,面沉如水,皇贵妃哭的肝肠寸断,声声泣血,字字诛心,却换不回龙榻上那人半分回应。
直到皇贵妃哭晕过去后,才被宫人们扶着回了凤仪殿。
凤仪殿的宫门关上后,昏迷中的皇贵妃睁开了眼睛,备了一壶酒,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去了皇后的昭阳宫。
昭阳宫中,皇后正呆滞的坐在窗边。
自从皇贵妃怀孕之后,她就被禁足了,如今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的幽禁,足以让一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人褪去所有锋芒。她瘦了许多,鬓边竟已生出几缕白发。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看见皇贵妃的那一刻,眼底快速闪过一抹恨意。
但只是一瞬,便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
“姐姐,别来无恙。”皇贵妃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落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来做什么?”皇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宫来送姐姐一程。”皇贵妃抬了抬手,身后的宫人便端上了一壶酒,两只杯。
“你疯了?本宫虽然被禁足,但还是皇后,你一介妃嫔也敢害本宫?”皇后脸色一变,瞬间起身就要叫人“来人!”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偌大的昭阳宫,竟连一个应声的宫人都没有。
皇贵妃慢悠悠地斟满一杯酒,嘴角一勾“陛下龙驭宾天,皇后悲痛殉情,史书上会歌颂姐姐的贞烈之名。这样的结局,姐姐不满意吗?”
皇后的脸瞬间就白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矮几,茶盏碎了一地。
“你……你竟敢弑君?”
“不然,你以为,本宫为何要入宫?”皇贵妃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出一圈涟漪“本宫入宫,从来就不是为了争宠。就是来为这腐烂的大燕换个主人的!”
皇后死死盯着皇贵妃,如果眼神能杀人,皇贵妃早就死了一万次了。
可那又怎样呢?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二皇子贪污赈灾款,导致我的家乡千里饿殍,满城尽是冤魂。可狗皇帝竟然只是让他禁足,事后甚至还给他加了封地。
满城冤魂无人祭,你们皇家的人,却在这里争风吃醋、歌舞升平。
从那一刻起,我就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们!
不妨告诉你,你别等二皇子的消息了,二皇子早就死了。
入皇陵的第一天晚上就死了,尸体都化作了一摊血水”皇贵妃歪了歪头,笑的天真又残忍。
“啊!!!”听到自己儿子已经死了,皇后彻底崩溃了。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怨恨的扑向皇贵妃,却被她轻轻侧身避开。
皇后扑倒在地,发髻散落,珠钗滚了一地,狼狈得再无半分国母威仪。
“姐姐,上路吧。”皇贵妃将酒杯递到皇后面前,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黄泉路上,你的儿子正在等你。你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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