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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没有看他,他本就看不见这个世界。他只是在听风,听弦,听那个时机——那个能让这根弦,落在一个恰到好处,让自己这一掌不白挨的时机。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空气忽然急剧冷下去。那是从湖中心那位年轻刀客身上往外一层一层渗出来的寒气。
不古不今的掌力顿了一瞬,目光开始从花满楼身上移开,朝池水的方向看去——他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识过这么冷冽的内息。他手里有几十年的功力,可如果面对这个人,他忽然不确定自己那一掌还够不够用了。
池水中央,谢今朝仍闭着眼,他身上已经凝结了寒冰,简直像个冰雕人——整个湖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冻结了。寒气一寸一寸地往外扩,令整个后花园的温度又冷了几度。
琴音断了之后,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寒气便再无阻碍地反噬回来,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啃噬他的血肉——冷,刺骨的冷,舟山雪的反噬正在把他的骨头一根又一根抽出来,泡足了冰水里再重新塞回去。
他想动。
可身体被冻住了。
……
在更深的地方,在那片意识沉沦的冰原里,另一场较量在无声进行。
冰原上,风雪呼啸,天地皆白。
副魂站在其中,身形与他一模一样,眼神却截然不同——冷漠,孤寂,又阴沉。
“你看,”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冰应声裂开一道细纹,“你又撑不住了。”
“你……”
“本座只是心疼他。”副魂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你受了伤,你护不住他。本座想替他出手,有错?”
谢今朝抿了抿唇,又松开:“你的脏手——不配碰他。”
副魂笑了。那笑容和他一模一样,可谢今朝自己永远笑不出那种味道:“本座若是真想对他做什么,你拦得住——何况,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就碰得少了?我们难道用的不是同一只手去碰他?”
冰原上风又大了些,把两个人的衣袍都卷起来。
“把身体的主导权让给本座!”
“本座替你救他。”
谢今朝没有答他。
……
柳无眉当然感觉到了那股寒气。但她没有这样的底气。于是她不等了,一枚银针脱手,无声无息,朝花满楼的眉心飞去。
这是偷袭了。
还是在高手最后对峙,不能松懈一丝心力之时偷袭。
花满楼侧耳,指腹压下的弦将面临抉择。
可针飞到半途,有一片叶子从暗处横穿过来——叶子贴着那一根银针的针尾轻轻一碰,那枚针便偏了方向,擦着廊柱钉进石缝里。楚留香站在树影里,手里还捻着半片残叶,目光已然落在了柳无眉身上。他还轻轻摇头,叹了声息,似乎非常不赞同这种以多欺少,还搞偷袭的行为。
柳无眉微眯眼,认出了来人!
——楚留香!
楚留香决定把这个女人引开。
她当即追着楚留香的身影而去。
僵持的局面破了。
不古不今以为是花满楼出手了——他没有看清那片叶子的来路,只看见花满楼的肩头动了一下。同一瞬间,他掌力已经推出去了。十成力道,直接迎向花满楼的方向。
花满楼的最后一根琴弦在那道刚猛的掌力面前振动了一下,嗡的一声闷响,弦音被压碎在半空中,散得干净,还割伤了他的指腹。他趁那一息空隙,人已离了琴凳,身形往后一掠,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反借那道掌风的势,顺着力道撤了十来步。
十成的掌力随即落在琴桌前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响,裂了一道大细纹。
花满楼站稳后,唇角的血色没有压住,却被他极快地用袖沿抹去了。
不古不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但笑不达眼底:“——你方才若硬接,现在已经躺下了,倒是一个聪明人。”
“阁下既然执意要分个生死,”花满楼神情多了一分决然和冷意,“那晚辈只好斗胆请教了。”
不古不今冷哼一声,没有给花满楼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右手五指虚握成爪,掌风未到,一股沉凝的压力已如山倾一般罩了下来。
花满楼耳廓微动,在那股掌风即将及体的刹那,袖中寒光一闪——
——一道清冽如秋水的剑光从他袖底吐出,剑身薄软,在空中抖出一道弧线,不挡不架,竟顺着掌风的边缘斜斜切了进去。那剑势柔若无骨,像是被掌风催动的一片柳叶,飘忽不定,却直取不古不今手腕内侧的寸关尺。
不古不今“噫”了一声,显然没料到他还有剑招,而且一出手就是这般刁钻的路子。他腕部一翻,变爪为指,屈指弹向剑脊。这一弹若是弹实了,以他的功力,足可将软剑震得脱手飞出。
然而花满楼的剑比他想象中更难缠。
就在指风将至的瞬间,那柄软剑竟如灵蛇一般猛地一沉,剑尖下坠半寸,避开了那一弹,转而撩向他小臂内侧。剑势轻灵迅捷,不带半分烟火气,却每一剑都指向关节、筋脉、穴位这些薄弱之处。
不古不今连出了三掌两指,竟都被他以极其精妙的剑势化解或避开,未能正面碰上。
“不错剑法。”不古不今口中赞了一句,却未卸下任何一丝心力,“可你的剑用得那么好,为何此前从未见你用。”
“——这把剑,是我年少时一位朋友相赠的。他说这世上有些对手,不值得我以命相惜。而他送我这把剑的意思是——当握不得不拔剑的时候,就不要犹豫。”
一阵夜风吹过,吹动了花满楼额前几缕散发。他依然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花公子,但此刻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锋芒隐而不露。
“——我过往喜欢用掌风,喜欢用袖攻,唯独不喜欢用剑。是因为剑锋伤人。但有一天当不得不拔剑的时候,我也是会伤人的。”
不古不今凝视着他,目光变幻了几次,最终竟说了这样一句话:“如果当年是你当峨眉派的掌门人,兴许我现在就不用站在你面前了——可惜啊,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讲道理,又愿意从一而终地贯彻嘴边的道理!”
“往事不论,那我与阁下论今事——活人楼丢了藏宝图之事,为何要冤枉别人。阁下明明知道,从始至终,就没有所谓的藏宝图。”
“谢今朝杀了我们精心培育出来的蟒蛇,还动手封了我们潜心供奉的玉棺,我们让他死,那是便宜他了。”
“原来阁下今夜来,是为了那一口棺材而来。”
“你应该感谢是老夫要带走他。若是换成石观音,那他死前的日子,必将更加生不如死!”
此事为何会牵扯到石观音?
可花满楼已经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因为老头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并没有给出这样的机会——他一说完,一掌拍出,掌风化作一股必杀的致命气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花满楼的软剑在这股气流中猛地一滞,剑身被压得弯曲变形——他侧耳倾听,手腕急抖,软剑发出“嗡”的一声颤鸣,剑身在压迫中强行扭转,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刺了出去,直指不古不今咽喉前一寸之处。
这一剑,已经是超越常理的变招。
不古不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认真之色。他不退反进,左掌横胸一挡,右掌同时推出,竟是拼着受这一剑的威胁,也要一掌将花满楼毙于当场。
掌风扑面而来,花满楼知道,这一掌,他无论如何也接不住了。
但他没有退,也不容他退。
剑势未尽,他整个人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软剑在不古不今掌心前一寸处骤然变向,由刺转为缠,剑身如藤蔓般绕上了不古不今的手臂——
他本意不是要杀他,也明知杀不了他,他是要以剑锁臂,将那只手掌死死缠在自己身前,让这一掌无论如何,只能打在一个他不想让它落下的位置。
不古不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终于意识到他的意图——对方自知功力不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一战的结果无限拖延下去。
至于他拖延的目的,清晰可见!
“你以为老夫会让你得逞吗!”不古不今一声冷哼,猛然撤掌后退,道了一句,“痴人说梦!”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快如鬼魅,瞬息间退出丈外,摆脱了软剑的缠绕。紧接着他脚下一错,身形竟绕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绕过花满楼的正面,一掌遥遥劈向左上方——整个湖心亭八角亭顶轰然倒下了!不古不今将那巨顶用内力旋起,朝湖水中央那道冷峻身影而去!
花满楼耳廓一动,脸色骤变。他听得出那一声的去向——谢今朝也许无恙,但那只毫无武功的鹦鹉是在屏障外的。何况在这巨大冲击下,那屏障是否能撑得住,也根本赌不起!
他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身形已本能地侧掠而出,袖衣如缎,斜斜击向那道掌风的侧面,试图将其带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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