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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留了电话,有时候会约着偷偷溜出去玩儿,我们同学都挺喜欢他的。”韩舒然说,“不过他最近有些不对劲,我能看出来,但问他也不说。我猜,可能是因为我这个病闹得他心里难受。”她说,“小余叔叔,趁着你在沈川,去劝劝他吧。”
余芒点头,当下就掏出手机,说自己回沈川了,要请梁灯笼吃饭。
“其实我生病的事儿本来不想让我爸告诉你,又不是啥好消息,你也不能妙手回春。但我又想,说不定哪天我就那啥了。趁着我现在还能说话还能笑,想再见见港剧男主角似的小余叔叔。”
余芒逼自己不去联想“那啥”的具体含义,只拿广东话认真地说:“平平安安,一切顺景。”
韩舒然肉眼可见地开心了片刻,轻声说:“对了,你回来看我的事,我告诉厉子叔叔了,你别怪我哈。”
余芒的意识慢了半拍。
“他上次来看我的时候说,北京好大啊,特别漂亮,还送了我礼物。我真希望自己有天能好起来,咱仨,最好还能带上灯笼,一起逛逛北京,啥故宫、天安门、颐和园、日坛、月坛、天坛,地坛”
她忽然狡黠地问:“小余叔叔,你知道北京这四个坛哪个最重要吗?”
余芒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猜测道:“日坛吗?”
“是天坛,”韩舒然笑,“因为厉子叔叔说只有天坛要门票。”
还钱
余芒从韩舒然的病房出来后,又和韩松聊了一阵。
他们两口子现在轮着往医院跑,啥高考就业前程自打闺女一病就成了过眼云烟,只盼着闺女平平安安。
余芒说要不要考虑去北京看看?他帮忙找找关系。协和或是301这种大医院毕竟经验丰富一些。韩松则表示孩子的身子现在禁不起折腾,目前得先把体内这股病的势头按住,再考虑别的。
俩人随后道别,余芒在大门口打了一辆过路出租去平南区。自家的那间老房子收拾利索后,余芒只住过一次。虽然装修期间幺蛾子不断,最后总算是顺利完工了。之前订好的家具电器陆续送来,余蕙负责指挥调度归置到位,但后续出租的事也就谁也不提了。
余芒进屋,放下行李,把每个屋的窗户打开通风,就去洗澡。
待人冒着热气从浴室出来,屋里的空气也新新地换了一轮。余芒被干冷的北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忙把窗户挨个关上,来到阳台时,无意间瞅见一辆眼熟的现代途胜正停在楼下面。
余芒的动作微微一滞,心想程厉怎么能掐会算,知道自己是来这儿,而不是去余蕙那儿?后来一想,估计是开着的窗户暴露了目标。
坐在书房,他连续回了几个邮件后胃部开始抗议。毕竟今天到目前为止只吃了个三明治外加罐装咖啡。他本来想给400打电话叫个麦乐送,却鬼使神差地再次踱步到阳台,透过窗户往外看。
不出所料,现代途胜还在那儿呢。余芒觉得自己要是不吭声,这车能在下面停一晚上。
他纠结了片刻,拿出手机,在上一条程厉问卡号的短信下面打字:「看见你了。」
「能上去一趟吗?」
「好。」
没多会儿,叮咚声响起。余芒做足心理建设,开门。
眼前的人仗着体格子好,也不多穿件外套。t恤的肩线被撑得满满当当,袖子卷起,露出一截手腕,微微凸起的青绿的血管蜿蜒在皮肤下面,手里拎着个大袋子。
余芒侧过身把人让进来。
俩人寒暄几句,不外乎火车上人多不多,北京冷还是沈川冷之类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随后,程厉把手里的袋子搁在客厅桌上,提起韩舒然的病情。
余芒想起孩子脸上不正常的红色,心里跟着发紧。
王遂说得没错,生病这档子事不分有钱没钱岁数大岁数小,可当余芒真瞅见了,还是不得不感慨韩舒然实在太年轻了。
“我上次去看然然,她的意思是积极配合治疗,但就算配型不成功,等不到肾源。她这十八年也是有爹疼有妈爱的十八年,快快乐乐漂漂亮亮的,不亏。”
余芒想,孩子能这么想,真挺豁达的。反倒是爹妈,此刻需要天大的勇气。
“我回头打算去登个记,签个器官捐献的志愿书,等死了以后器官捐出去,能救几个是救几个。”程厉说。
余芒喉头莫名一哽,下意识就泼他冷水:“等到那天,你的心肝脾胃肾都老得不成样子了,谁要?”
程厉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不敢多想,问道:“饿了吧?”
“嗯,刚才想给400打电话叫麦当劳。”
“那玩意儿能好吃吗?”程厉把袋子里的保温餐盒一个个地拿出来,说:“都回家了还不吃口正经饭。”
随着密封的饭盒盖子被程厉掀开,一股很厚实的菜香涌出来,在小小的客厅里翻涌。
桌上摆着红烧鱼、烧茄子,土豆牛肉,尖椒干豆腐。一看就是自家烧的菜。
“现在市面上买不到健怡了,都是零度。”程厉没忘这茬,搁了一听可乐在桌子上。
“你慢慢吃,”他期期艾艾地说,“我先走了。”
余芒一怔:“不一起吗?”
程厉脸上立马流露出小孩子的神情:“合适吗?”
余芒无奈地想,合不合适的都到这份儿上了。他从厨房拿出碗筷,洗干净,放在桌子上。
程厉拉开椅子,乖乖地坐到余芒对面,然后特地把红烧鱼放在他面前:“我挑的三道鳞,刺少一些,你尝尝。”
鱼肉紧实细嫩,裹着浓稠的酱汁,一抿脱骨,和余芒印象里的好滋味没有任何变化。
程厉仰起头,看了看屋子里的陈设。
这和当初余芒选定的效果图不敢说一模一样,但整体感觉没变。墙面是柔和的浅雾蓝,搭配素净的白色门套与吊顶,地上铺着浅色木地板,整个屋子挺通透,给人一种安静温和的气氛。
如果十八岁的韩舒然能笑着说自己不亏,那么程厉更没有资格喊冤,来哀悼这间屋子装修的初衷。
“你本儿考下来了?”余芒问。
程厉点头:“嗯,现在是正经司机,你呢?”
“现在还是正经乘客。”余芒打趣道。
两个正经人没话找话地唠日常嗑。
“哪天走?”
“明天。”
半天,程厉终于鼓起勇气,面试似的,小声汇报:“这两年,我一直在考汉语言文学,走的自考。中间儿挂了一门,统共过了八门功课,现在还剩四门笔试,外加一篇毕业论文。”
余芒听见他说这个,停了筷子。上次俩人见面仓促,虽然说了不少话,大多却是半吊子的景点介绍,像导游和游客。
此刻程厉口中的汉语言文学自考,虽然略去了数学,听着门槛低,好像谁都能迈过去。但十几门排着队,又没有集中的学习环境,如同深一脚浅一脚蹚一条漫漫长河,是对心智和耐力的双重考验。
“我还读了个函授的大专,得等那个证儿下来才能申请本科毕业。要是一切顺利”程厉算了算,说,“大概13年上半年就能拿到毕业证了。”
余芒的胃里一阵妥帖,像是吃了块热气腾腾的老豆腐。他说:“挺好的,到那会儿你也才二十六。”
程厉受到鼓舞,问道:“你那个考试怎么样了?”
余芒回答:“年初拿到了全科合格证。”
“就知道你没问题。”程厉的心情像是自己考完了cpa。
余芒笑了笑,又问:“小说呢,继续写了吗?”
“嗯,不过不写玄幻修仙了,换了个平台,去年写完了一本东北刑侦破案题材的小说,愿意花钱看的读者不少。我想,往后就算有了全职的工作,我应该也能一直坚持写下去。”
余芒听着,心想自己那封信上交代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程厉居然都做到了。
“那啥,”程厉咬了咬嘴唇,“所以,我想把钱还给你。”
余芒的笑意僵住了,随即感到一阵胸闷,可想想也是,他们之间,如果还剩下什么可以放在明面讨论的话题,大概就有这笔钱了。
思索片刻,余芒点头:“好,如果你手头宽裕的话,转我十万就行。”
这个数额让程厉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呆呆地开口问:“你这账是咋算的?”
“当初糖豆儿姥姥给的红包;吉鹰、韩队帮忙申请的见义勇为奖金;还有你给我的一万块稿费,七七八八加起来差不多就五万了,这些钱”余芒顿了顿,说,“没道理叫你还。”
空气中的氧气忽然就不够程厉用的了。
那五万是他俩在一起时点点滴滴的经历和回忆。这个人统统不要,一分不沾。如今,哪怕程厉坚持要还,余芒也只要自己积蓄的十万块,因为那里没有程厉的事儿。
程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以为钱能侧面向余芒证明一些东西,比如迟来的学业,以及写作上的那一点点成绩,结果还不够给人家添堵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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