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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面一下子乱起来。孙小琳、余蕙,餐馆经理,以及几个闲来无事的客人,纷纷拉住警察各抒己见。



    两个警察四只耳朵,哪一只都逃不过嗡嗡声忽高忽低的摧残。



    过了一会儿,警察总算听明白了,跟孙小琳说:“你主张的案子呢,既然当年法院已经判了,就是有了定论。要是有新证据,你就走正规程序,没有的话,就别搁这儿嚎了,要不就跟我回派出所接受询问。”



    孙小琳一听要被传唤,热腾腾的杀意瞬间凉了下去:“我还有一大家子人要伺候呢!要是跟你们走了,谁晚上给我婆婆洗澡啊?”她问警察,“你吗?”



    警察:“你闹之前为啥不想这个问题?”



    随后,他又询问余芒的意见。



    这位孙小琳口中的“真凶”岁数不大,风度翩翩,一双眼睛含温带柔,个头模样在乱糟糟的馆子里出挑得不像话,可一开口说话,锋芒毕现。



    “我希望警方能严肃处理孙小琳这种随口造谣滋事,诋毁司法公正的恶劣行为。”



    余芒一副“自己的事儿都不叫事儿,但不能叫人民群众受蒙蔽”的口吻,充满了大局观。



    孙小琳剑指余芒的手缓缓打了个弯儿,转而指向自己:“我诋,诋啥玩意儿?”



    “还有,”失业中的会计师精打细算道,“她得赔偿我的餐费和洗衣费。”



    最终,在警察协调下,状告无门的孙小琳含恨赔了余芒几百块钱。签调解书的时候,她咬着牙说:“天网恢恢,啥时候等你狐狸尾巴露出来,看我不扯下来当围脖儿的!”



    余芒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家乡百姓对于真皮真毛的执念依旧分毫不减。



    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终于收场。



    回到家,余蕙立马打开电视制造出热闹的背景音,然后催促余芒去洗澡。



    余芒没着急,而是坐在余蕙身边:“姑,咱唠唠。”



    余蕙当然知道侄子要唠啥:“孙大伟那事儿你别听孙小琳扯犊子。”



    “你不是跟我说,孙大伟是喝多了死的吗?”



    余芒想起当初得知孙大伟死讯时,内心并没有多震惊。也许,每一个落魄酒鬼的生命终点都是成为“路倒儿”。



    余蕙扣着手上的死皮避重就轻:“死都死这么多年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余芒思索片刻,忽然开口:“姑,你不会也怀疑过我吧?”



    余蕙“腾”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天花板说:“没有!姑心里可从来对你没存过疑影儿!”



    余芒想,亲姑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至少当年案发时,余蕙肯定不像现在这么笃定。她是少数知道余芒把行李藏在变压器厂里的人,以及离开的车次。



    幸亏,这案子马上就有了个明确的凶手,那个“小阎王”。



    “那啥,”余蕙意识到自己说秃噜了嘴,找补道,“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可说到底不是啥好事儿,怕你知道了闹心。”



    随后,余芒便了解到了孙大伟死亡的真相。更准确一点说,是余蕙从多方拼凑出来的真相碎片。



    2001年9月5日晚9点左右,孙大伟携刀现身变压器厂外,与路过的小混混发生打斗。对方夺刀反击,致孙大伟死亡,事后混混主动自首。坊间传言,那小子颇为冷血,还手超出了常理范围。但年纪不够,官府没追究刑责。具体内情无从得知,只听说他最终被送入少管所。



    听到这里,余芒忽然理解了孙小琳:与其恨一个过路混混,不如去恨余芒,才显得冤有头债有主。



    不过孙大伟是怎么知道自己的逃跑路线和时间呢?余芒暂时没想明白。



    “姑,你知道捅人的是谁吗?”余芒本能想要了解案发经过。



    “孙小琳都不知道,我一外人,就更两眼一抹黑了。”余蕙警告道,“你可别想着找去啊,本来这事儿就够邪性的了,你再掺和进去,更说不清楚了。”



    晚上,余芒睡在了他哥房里。这屋不大,暖气片正好贴着床,把周遭的空气烤得烫烫的。他呼吸着洗衣粉味,努力把自己扔进长夜。



    雨还在下,余芒再度从厂区的塌陷处冒出来,却瞅见瓢泼的雨幕下有俩人扭打在一起。



    余芒跑近了才看清,其中一人是孙大伟,另外那个小子瞅身形顶多十几岁。



    刀不知怎么就捅进了孙大伟的肚子里,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像漏了的水管。



    那小子杵在原地,像是半天才意识到自己闯下了什么样的大祸。腿一下子软下来,“扑通”就坐在了泥水中,把脸深埋于膝盖处,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打起摆子来。



    余芒焦急追问:“你是谁?来这儿干嘛?”



    半晌,对方终于缓缓扬起头。



    那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余芒顿时从梦中惊醒过来,浑身是汗,像是淋了一场雨。他慢慢起身,去厨房灌了一大杯凉白开。



    躺回去的余芒没有再做噩梦,因为他直接丢失了下半夜的睡眠。



    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始终在他耳边回荡。



    “跑啊!鱼儿,不跑就赶不上火车啦!快跑!”



    作者有话说:



    沈川是东北几个城市杂糅出来的。



    冤亲债主



    雪霁后空气清冽,到处都是晃眼的白光。当几只乌鸦张牙舞爪地从树顶飞过时,余芒伴随刺耳的“嘎嘎”声坐上了出租车。



    连续多晚的噩梦让他精神涣散。稍一睡着,那无脸小子就跑出来作祟。最后都给余芒整急眼了,抓住对方的肩膀猛摇:“你到底是谁?”



    随后他就没影儿了,余芒也醒了。



    他本来盘算得挺好。眼下求职市场兵荒马乱,与其随便找份差事将就,不如借着内地与香港注册会计师科目互免政策,拿下税法、经济法、公司战略,集齐两地执业双证,往后可选择的出路就能宽上一大截。



    可他晚上睡不安稳,白天自然蔫头耷拉脑。想着从梳理ifrs和内地准则差异开始入手,结果还没标几个重点呢,余芒就觉得有人在旁边瞅他(虽然没眼睛),还饶有兴致地打听:“这都是啥?”



    余芒一哆嗦,纸上圈出的红色印记如血般触目惊心。



    侄子眼底愈发浓重的青色让余蕙也跟着一起揪心,她卖彩票的时候跟一个老客户闲唠,说这人要是一天到晚老做噩梦咋整?人家说,你这不是骑驴找驴吗?搁咱这儿,解决个邪性事儿还不手拿把掐?



    余蕙一拍脑门,还真是,自己咋把老祖宗留下来的璀璨文化瑰宝给忘了?



    这天傍晚,余芒听见客厅门开了,以为余蕙下班回家,却见姑身后跟着个陌生人。



    “他王姨儿,快进屋,当自己家一样!”余蕙语气热情,神色恭敬。



    王姨五十多岁,黑袄黑裤,干瘦,脸黑黄,眼角耷拉,头发花白挽个纂儿。她面无表情走进来,也不换鞋,先拿眼神全屋扫射一遍,最后把目光放在余芒脸上,开门见山道:



    “听你姑说,你最近不得劲儿啊?”



    余芒瞬间洞悉了王姨的身份——传说中的“出马仙”。



    余蕙赶紧让座,并递烟递茶:“是,老做噩梦。又赶上本命年,不敢不当回事儿。所以请您老给瞅瞅,是不是冲了啥玩意儿了。”



    余芒作为东北人,以前多少也听说过一些有关萨满文化的民间怪谈。后来南下读书,又辗转香港打拼,南北两地虽然差异巨大,但在传统信仰方面却出乎意料地同频。



    黄大仙祠常年香火不绝,桥边拜神、打小人的信众更是往来不断。



    因此,余芒倒是没觉得这事儿有多荒诞多不科学。他只是没想到,自己虽然什么都没说,余蕙还是把他每日的难眠不安看在了眼里,一个人的失眠就这么蜿蜒成了两个人的心事。



    “啥梦啊?”王姨仰头看着余芒。



    余芒实话实说:“老梦见个没脸的半大小子。”



    余蕙打了个寒颤,她当然知道余芒说的是哪个“小子”。



    王姨点了下头,没接茬,低头从随身的蓝布包里掏出三根黄香、裁成小条的黄纸、打火机、巴掌大的铜铃铛。随后,跟余蕙要了个装满小米的饭碗摆在桌上,黄纸放旁边。



    王姨盘腿坐在椅子上,背挺直,闭眼,开始深呼吸。随后就是经典的请仙上身环节。



    余芒也是头回见,觉得挺具有观赏性的。



    香烧完,铜铃摇三下,大姨直眉瞪眼地开口:“你这事儿吧,既没仙儿也没鬼儿,更不是被脏东西缠上了,不用瞎寻思那些有的没的。”



    余蕙长长地出了口气,低声连说阿弥陀佛,也不管人家是不是一个体系的。



    王姨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盯着余芒:“你这叫冤亲债主,孽债缠身。人家恨啊,所以怨气入梦。这事儿是债,是因果。”



    最后的那两个字让余芒心头一震。



    假如以因果论,那么孙大伟确实是奔着自己来的,却让恰巧路过的“小混混”替余芒中了命运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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