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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还小,以为小孩子生下来只要吃饱穿暖就能活。
他知道有埋伏。
按下去的时候掌缘磕了一下桌沿,骨头磕在木头上,钝钝地疼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没注意父亲有时会看着他发很久的呆。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问。父亲也什么都没说。
他缩了一下手,又按回去。
想要把那层烫按灭掉,但他按不灭。
她看着眼前养大的这个孩子,想说,又不忍心让他扛。
陆烬寒盯着那三个字,视线开始模糊。
他不说。
她知道那些人不会停,一个接一个,要把陆家碾成粉末。
没注意父亲坐下来时要撑着桌沿。
父亲照常坐在书房里翻书,照常给他布置功课,吃饭的时候照常往他碗里夹菜。
那时年少,什么都没注意。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咽了一口,咽不下去。
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眼睛里,像烧红的铁往肉里按。
可那个孩子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取。
死因很短:途中遇袭,伤重不愈。
没注意父亲夹菜的手一直在抖。
第四张。
第二天她就起不来了,大夫说是哀恸过度。
父亲的名字在正中间,字迹颤得厉害,像是握笔的人骨头都在打颤。
把第四张按在桌上,掌心压着"忧思成疾"那几个字,压了很久。
抬手蹭了一下,手背划过眼角,留下一道水痕。
她靠在床头握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又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才明白,母亲不是因为伤心才倒下的,她是因为知道了。
他没拼赢。
母亲的死因:忧思成疾,药石无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放到一边。
他想起二哥坠崖那天,府里人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只带回来半截断掉的缰绳,还有半片衣角。
什么也没有,只是喉咙被那团东西堵得太紧,气过不去。
不是不知道会死。
他偏过头,咳了一声。干咳。
他把第二张也放下。
墨团不大,但他盯着那团墨,像是看见了父亲被人围住的时候——刀尖抵着他,问他那个孩子在哪儿,他是什么表情,他开口的时候嘴唇有没有动。
陆烬寒的呼吸开始变浅,像是胸口那块地方被人用手掌按住,慢慢往下压。
第三张。
他是自己请命去的。
下行只有一句:截住信毅伯,逼问苏家遗孤下落。他不说。
她那时候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吧,知道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指节泛白,指甲盖压得发青。
母亲坐在廊下,从日出坐到日落,一声没哭。
他问过,父亲只说摔了一跤。
陆砺江:骑射时马惊,坠崖。
用力吸了一口气,想把胸口那团东西压下去。
咽下去之后胸口更闷了,闷得像被人从里面用布塞满了,一丝气都进不来。
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全部咽回去了,一个字都没留给他。
他缓了两息,伸手去拿第五张。
陆烬寒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油灯又跳了一下。
压不住,那团东西在往上顶,顶到喉口,又被他硬咽了回去。
没有下半截。
陆烬寒的指腹按在那个名字上,忽然觉得纸面是烫的。
用力眨了一下眼,才看清"不说"两个字上洇了一小团墨——是写的人犹豫了,笔尖停在那里,洇开的。
把第三张按在桌上。
发现自己看不太清楚了。
大嫂难产,孩子满月也没能活下来。
手抖得比方才更厉害了,指腹压着纸面,压出一道浅浅的潮痕,是他掌心的汗。
母亲最后那两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软得连针都拿不住了。
回忆像刀割
下行:马匹被动了手脚。
第二张。
他想起父亲回来的时候,腰越来越弯,走路越来越慢。
他那时候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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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不太听使唤,捏了两次才捏住纸角。
不是灯暗了,是眼睛里有东西在晃。湿的。
他便信了。
是想在死前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