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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偷偷交换眼神,最终还是由年岁稍长一些的苍翠开了口:“郎君,我们想留下。”
“嗯?”
苍翠连忙又说:“不,我们是想跟着伺候郎君。”
许箐:“给我个理由。”
苍翠嗫嚅着说:“我……我们伺候郎君伺候惯了。”
“当真是伺候我伺候惯了?”
“自然是的。”二人迭声回答。
“我每日几时起?晚间何时睡?日常喝什么茶?午间是否用点心小食?”
二人沉默不语,只将头垂得更低了。
“我看你们是在我院子里闲惯了才对。”许箐淡淡地说,“我向来不用人贴身伺候,便是有事,也大多找守衷和守初,只有忙不过来时才叫你们进来端杯茶。针线活有润姐姐,后院还有针线婆子,也不用你们多上手。平日里苍翠你躲在屋里伤春悲秋地作那些不知所谓的诗,秋月则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重活脏活一点不干,稍微累一些就说自己不舒服。你们当我不知道?”
“扑通”一声,二人直直跪地。
“当初取适斋的宗临在院子里做活,二门外关于他和润姐姐的谣言是怎么传开的?我打发了其为和其克,让宗临回到铺子上去,你们便以为那件事从此可以揭过不提了?”
秋月连连摇头:“不是的,我们……我们没有……”
“前些时日,我午后刚同大哥商定挪院的事,到晚间管事回话时就有那耐不住性子跑来问我的,是大哥闲来无事在家中大肆宣扬,还是你们听了墙脚把消息透了出去?”许箐眯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二人,“嫂嫂尚未过门,家中就开始传嫂嫂会苛待下人;我尚未拟定哪些人跟去西院,苍翠你倒是先替我拟好了名单,凡是给你银钱的,便都去西院,我说得可对?”
“郎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苍翠吓得连连磕头请罪。
“你倒是跟我说说,若是我没发现,你要如何让那些人一定跟去西院?是到我面前来直接说?还是偷偷换了我的名单?”
“不……不是的……我没有……”
许箐继续说道:“我早说过,家中做工的人,无论年龄性别,凡是想读书认字的,我不吝钱财,送你们去读书。每日午后润姐姐和蓉姐姐也会挪出一个时辰来教识字。苍翠你在我院子里,明明是近水楼台,只要你开口同我说,我定然会送你去上女学,可你不说,反而让二门上的厮儿买那些艳词话本回来,读什么‘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1]。元微之那么多好诗佳句你不去学,捧着他的艳诗当瑰宝,你在肖想什么?又在做什么打算?”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苍翠哭诉道,“郎君,我没有别的心思。”
“有与没有,你们自己心中清楚。我一向体谅你们,却把你们惯得没了分寸。”许箐捏了捏额头,轻叹一声,而后稍稍提高了音量,对候在外面的润娘说,“烦请姐姐去寻牙子,将她们打发了吧。”
“郎君——”
许箐不再看跪在地上号啕大哭的二人,转身进了房间。
注:
[1]“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出自唐代元稹《会真诗三十韵》,描写张生和美人月下幽会交欢的场景。
婚事
许箐虽管着家中琐事,但毕竟如今年纪尚小,给下人们训话这等事,一向是由许笠来做的。这一晚,许笠将家中奴仆召集到一起,先说了搬家分院之事,又打发了几个平日里偷懒耍滑,跟着秋月和苍翠一起传闲话的厮儿丫鬟,才教众人散去。
回到芷兰汀后,守衷和守初来伺候洗漱。许箐用温热的手帕敷了脸,长出一口气,道:“去烧些热水吧,我想泡个澡。”
“已烧好了。”守初说,“婆婆说了郎君回来或许要泡澡,让我提前备下,郎君现在去洗正合适。”
许箐浅笑了一下,不再多言,往次间去了。待浸入热水之中,许箐才找回自己的感官。
“郎君莫要想了,苍翠和秋月是自己做错了事,与郎君无关。”守初在旁劝道。
许箐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她们都大了,再去旁的人家,恐怕也……罢了,确实是她们自己做错了事。”
“郎君待她们已足够好了。”守初说,“郎君总是替我们这些下人着想,可是……我说句放肆的话,郎君这样的善心,有时反而成了他们放肆的倚仗。在这家中,郎君是主,我们都是仆,主人对下人好是恩赐,而不是必须。”
“是啊……”许箐何尝不明白,但他终究不是自小长在这个世界的,穿来这几年,他可以适应这里的一切,却唯独对人与人之间的阶层压制无法释怀,但他也明白,这不是他能改变的。守初口中的“仁善”实际上是许箐与这世界不能完美融合的“缺口”。有意无意地,许箐将这缺口保留了下来。
“又像那时一样。”许箐说,“那时我顾及你的感受,想多等些时日再让你到我身边来,反害得你被滚水烫了手。这次是顾及苍翠她们的脸面,只让姐姐偶尔去提点她们,反而让她们误以为我被蒙蔽了过去,从而变本加厉。若是我一开始便直接点出来,或许她们就知道收敛了。”
守初往许箐身上浇着温水,轻声道:“如今既已如此,多思无益,郎君还是别想了。”
许箐缓缓闭上眼:“头有些疼,替我揉一揉吧。”
“好。”守初放下水瓢,双手轻柔地按上了许箐的额头。
“说说近来京中有什么消息。”许箐道。
守初依言,低声道:“近日确有传言,说天家欲立太子。”见许箐没有明确表示,守初便继续说,“前些时日天家让礼部和太常寺筹备祭祖仪典,规制比以往皇子冠礼更高,但又并非单纯的祭天祭祖仪制。现在朝中大抵分为三派,大皇子豫王和二皇子徐王各有支持者,还有一小部分在观望三皇子庆王。自然也有中立的,但如今朝中形势下,中立者反而不常表态。”
许箐懒懒地说:“此事不必再关注了,传言不实。”
守初疑惑:“这是为何?那些传言都是和政门内传出来的,总该有几分真的。”
许箐:“连你都能知道朝中在观望三位亲王,难道天家会闭目塞听至丝毫不知吗?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三位亲王背后的三股势力将皇家权力斗争毫不掩饰地展示在世人面前,都是不合适的。咱们自己这个小家尚且会将那些不太体面的事情关在大门之内,更何况是那大事小情都会记入起居注,日后留存史册的皇城大内。这三位亲王如今并无明显政绩,未有民心所向。对坊间百姓来说,他们的斗争就与儿子争家财无异。皇帝的儿子争家财,把朝廷弄得乌烟瘴气,若日后再有影响民生之举,你觉得今上会高兴?上位者可以容忍一时党争,却不可能弃民生于不顾。”
“可是……可是亲王都有各自的势力,天家难道就不会……”守初停顿片刻,低声道,“我懂了,天家不可能受人胁迫。若是哪一位皇子声势太过,天家——”
“心里清楚就好。”许箐打断了守初的话,“大哥现在已入朝为官,我们说话做事都要更小心一些,不要给大哥添麻烦。”
“是。”守初认真回道。
“以后挪去西院,我就不用丫鬟伺候了,你找几个手脚利落的厮儿到院子里负责扫洒清理。筠姐儿跟着大哥和嫂嫂一起住在东院,西院留给我们兄弟三人,也就不必那么避讳。你和守衷将我的主房守住,莫要让旁人随意进出便好。”
“郎君放心。”守初探了探水温,说道,“水有些凉了,郎君可还要再加些热水?”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许箐才再次睁开眼,说:“去取寝衣来。”
守初安静地将寝衣放在旁边后便退出了房间。许箐穿好衣服后对候在门口的守初说道:“今晚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对话,夜了,你去歇着吧。”
守初抬眼看向面容平静的许箐,终究没有问出口。刚才许箐眼角的那一滴,究竟是飞溅出来的热水,还是满含复杂情绪的眼泪?
敲过二更,四周寂静无声时,许箐披衣起身,独自走到廊下看月亮。
“又做梦了吗?”
许箐听到声音,并未回头,只轻声回答:“没有。”
“那就是尚未入睡。”许箬轻巧地从院墙上跃下,走到许箐身边落座。
许箐靠着廊柱,轻笑一声:“在自己家里还翻墙,小心大哥知道后骂你。”
“现在大哥追不上我了。”许箬拍了拍许箐的肩膀,“哭了?”
“没有。”
许箬抬手抚过许箐的眼角,道:“眼睛红了,下次撒谎前先寻个铜镜照一照。”
“真没哭。”言毕,许箐又轻叹一声,“只是觉得有些累。”
许箬道:“你心里放了太多事情,自然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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