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待旦对坐听更(2/3)
只是黎原东北几部本就有不少浅色眼眸,隔了九年,他不敢凭一双眼睛认人。
军吏被他那一眼看得背脊一紧,只得上前,“回大将军,北营三队今日点料,数目与昨夜入库的簿册对不上,少了二十七束干草,另有两袋豆料未记去向。”
她转向轩辕珏与那名老臣,“九年前黎原发生过什么,本王会查。”
老人脸色一点点白下来,“你”
风玄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句话穿过九年的火光与雨声,和另一个更稚嫩的声音重迭在一起。
“都出去。”
可下一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几乎要失控的狠意被他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轩辕珏身后,那名年过五旬的黎原老臣却像忽然被人从背后重重推了一把,整个人僵在原地。
刀尖转回。“锵。”短刀重新入鞘。
风玄平日并不嫌人多。他的住处总比雷默、云戈那两边热闹,亲卫轮值、部将进出,贺峻有时带人来喝酒,连养在后院的鹰都常被放进廊下。
可风玄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不是平静。只是他二十二岁了,已经学会在所有人面前,把十三岁的自己硬压回去。
不是半寸。雪亮刀身几乎在一瞬间离鞘大半,森冷刀光从轩辕珏眼前掠过。
“名字。”军吏报了。
长廊安静了。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行了一礼,转身走下长廊。那道平日走到哪里都像一簇黑色烈火的背影,今夜却沉得没有一丝声音。
“私通华国。”
风玄自己显然也在话出口的瞬间察觉了,唇边那点笑意彻底消失。
“是不是风尹?”
轩辕珏也察觉了,语气逼问,“大将军很清楚九年前?”
阳乐宫的门在风玄身后阖上。
轩辕珏皱起眉,像终于从记忆里翻出那个名字,“风氏?”
华桑看见他眼底仍有杀意。也看见更深的地方,有个少年还困在恐怖情境里。
风玄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轩辕珏却被激起火气,“当年东北几部私留兵马,有人利用与华国商路来往过深,欲行谋逆。王庭不清,难道留着等他们反?”
“风玄。”有人叫他。
——这里是华国。
长廊另一头,一名北营军吏抱着马料簿匆匆赶来,原本见几位黎原王族都在,脚步已经慢了,却被风玄一眼看见。
他没听见,眼前长廊不是那个长廊。
黎原护卫同时按刀,雷默已从长廊另一侧跨出一步,云戈也停在殿门边。
“闭嘴。”风玄说得很轻。
她的声音放低,“这里是华国。”
“什么事?”
眼前的人也不是轩辕珏。鼻端像又闻到焦木与湿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谁合的簿?”
风玄的呼吸陡然乱了。他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刀尖微微往前送了一寸。
他顿了一下。“马料少一束,死的是马。马死在战场上,接着死的就是人。帐不是拿来填得好看的。”
风玄抬眼。
“看我。”他的眼珠很慢地动了一下。
可方才那一瞬——老人眼前骤然浮出另一座军帐。也是有人把马料帐做得含糊,也是那个男人站在案前,一页一页翻完,没有拍案,没有骂人,只抬眼问,“谁合的簿?”那双眼睛一沉,满帐的人便连呼吸都放轻。
安静得连远处宫灯里灯芯爆开的一声轻响,都清楚得刺耳。
华桑侧头。
雨幕里,一圈被水打湿的黑色马鬃从眼前掠过。
风玄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一隻手覆上他握刀的手腕。他本能地一震,几乎要甩开,下一瞬却听见华桑的声音。
“是。”军吏不敢多言,抱着簿册退下。
老人仍看着风玄,声音发颤,“东北风氏。风尹的孩子若没死,如今……也该是这个年岁。”
风玄僵住。华桑没有去抢他的刀,只站到他视线能看见的地方。
“拿下风尹——”母亲的手按着他的后颈,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再后来,是弓弦
华桑心里却更沉。
守在殿里的亲卫愣了一下。
他盯着她。像用了很久,才真正认出眼前的人。握刀的手依旧在抖。
风玄没有回答。他握着刀柄的手却一下收得死紧。
“值夜军吏。”
“风玄,看我。”几息之后,那双几乎失焦的浅琥珀色眼睛终于落到她脸上。
轩辕珏盯了她片刻。这一次没有再把“风氏”两个字往下说。老人也慢慢低下头。
风玄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发怒,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完全沉了下来,冷得没有一丝玩笑,“回去重点。经手的人、核印的人,一个一个对。”
火烧起来了。有人从前院往后跑,鞋底带着血,在石阶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脚印。
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喊。雨砸在屋瓦上。
门闩第三次被撞断时,木头裂开的声音,比雷还响。
从入城那日开始,他便觉得那双眼睛熟悉。
“风玄。”第二声更近。
“谁核印?”又是一个名字。
“但风玄今日是华国大将军。”她的语气并不高,却让长廊里刚刚拔起的刀重新静了下来。“事情没有查清以前,没有人能在华国、在本王面前,用一桩黎原自己的旧案替他定罪。”
是风尹。
一下---又一下。
风玄站在华桑身侧,没有看任何人。过了片刻,他才道,“臣先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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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臣失态了。”短短四个字,平得近乎僵硬。
“是我。”两个字,很清楚。
方才还在与轩辕珏针锋相对的男人,脸上的情绪一下收干净了。
“图谋自立。”
轩辕珏没有察觉,仍沿着那段旧案往下想,“九年前那个私通华国、私留兵马,图谋联合东北诸部自立的风——”
风玄没答,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华桑侧过脸,第一次发现他的视线其实已经不在老人身上---或者说,不完全在。
老人没有立刻说名字,只死死看着他,像还想从那张已经长成的脸上找回九年前少年的轮廓,“你父亲……”
“锵——!”短刀骤然出鞘。
——有人在华国境内杀人,本来就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