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袍之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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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撑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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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鋆终于说出当时没说完的话,声音低得几乎破碎,“因为,我看着妳跟他们越来越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银白神袍,唇角浮起一点自嘲的笑。

    重鋆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大概比妳知道得还早。”

    重鋆垂下眼。他没有立刻看她,而是望着两人之间那张堆满古卷、药方与龟甲的长案,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才是他当年真正的想法。

    先王单独召他入殿。没有神官,没有女官,甚至连近侍都被遣得很远。她只隔着长案看了他许久,忽然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尽力气。

    重鋆没有立即回答,“那时候,我不是这么想的。”

    重鋆看她。

    “当年妳母王找过我。”重鋆忽然道。

    “……”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确实不想跟他们有亲密身体接触,忍着承受。那时我甚至想得很好。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谁也不真正放进心裏。五年到了,再看下一次大比。”

    ---你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还在前三吗?

    “那你怎么想?”

    华桑睫毛轻颤,“知道多久?”

    ---

    华桑微微抿住唇。

    先王又问,

    华桑抬眼。

    “有自己的主意。”

    她一怔,知道他说的是谁。

    ---十五年后?

    “我就必须离开妳。”

    华桑眼眶慢慢红起,“所以你宁可选一个不能成为我伴侣的位置?”

    这倒很像她母王。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看在眼裏。

    华桑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重鋆……”

    可现在回头想---她自己其实也没有真正反对那套道理。因为当时的她,同样相信祖制。

    有私心,却并不全是私心。甚至在最初那段时间裏,大神官的责任,其实远远压过了重鋆自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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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桑看见了,心里模糊有些猜测,盯着他不放,“你不会只因为药方,便把整座神殿翻成这样。”

    “所以妳刚受封时,我才更不敢让妳只凭自己的喜恶。”重鋆道,“三名将军不只是妳的伴侣,也是三股军权。勇士大比五年一选,也不只是在替女王选男人。它在防一个人长久握住妳身边所有兵权,也防女王只因为喜欢谁,便把所有东西都给他。”

    沉默良久。

    重鋆答不出来。

    “对。”这一次,他没有再逃避,“我会受伤,会变慢,也一定会有人比我更强。也许第一次我能赢,第二次也能,可我只要输一次---”

    他往前一步,烛火在他眼底晃动,“我嫉妒---每天都在嫉妒!”又一步,银白神袍的衣摆扫过散落的竹简,“我看到妳接受风玄肆无忌惮的霸占,不时主动去找雷默,尤其是云戈……他知道妳从小到大的事,我就像看到另一个代替我位置的人,陪伴在妳身边。”

    她轻轻笑了一下,有些自嘲。

    “还没说完。”

    “我只能在这里,穿这身衣服。我开始害怕,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

    重鋆苦笑,“所以我那时甚至有些自负。我以为他们会换,而我不会。我以为不管妳身边走过多少人,最后只要妳一回神殿,我还在。”

    华桑鼻尖还红着,闻言却瞪他,“我什么性子?”

    华桑望着他,“所以你选了大神官。”

    ---重鋆,你想参加勇士大比吗?

    ---十年后?

    “我一直会在。”

    他沉默一会儿,“我觉得自己不会失去妳。”

    那一年,重鋆十九岁。华桑尚未正式受封女王,勇士大比也还没有开始。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重鋆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结果,第一年都还没有过完,我就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

    “而三名将军不同。他们是五年。这一任是他们,下一任未必还是。”

    “她知道我喜欢妳。”

    华桑原本还想反驳,最后却没有。因为他说的是她。

    华桑想起了那卷字迹端正得几乎冷酷的竹简。

    华桑怔住。

    他的目光安静下来。

    偏殿裏方才因情绪翻涌而显得凌乱的气息,像被这句话轻轻压住。窗外山风穿过松林,九十九只银铃隔着长廊传来清越碎响。午后光线已经慢慢偏斜,照在重鋆银白色神袍上,将他本就清俊的轮廓映得更淡,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所以那时候,我是真的要妳接受祖制。风玄,雷默,云戈,不管最后是哪三个,妳都必须学会面对。”

    “桑儿。”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我知道妳是什么性子。”

    ---五年后呢?

    “这算坏话?”

    “我也以为我做得到。”华桑忽然开口。

    他说得很慢,像是终于把多年以前那个年轻又自以为聪明的自己,一点一点拆开给她看。

    “而我呢?”

    “就会把心思全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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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鋆终于抬眼看她。那双向来清淡的眼睛裏,藏着一点十九岁时从未让她看见的惶恐。

    华桑,“……”

    他停了一下。

    “母王?”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十九岁的他,自负一点,或许可以答有。可先王没有停。

    她低头望着他刚包扎好的左手,“勇士大比结束时,我看到风玄、雷默、云戈的名字。最先想到的不是喜不喜欢,是大将军、左右将军,是三股不能偏废的军权。”

    “大神官不参加勇士大比。”重鋆缓缓道,“也不会五年更换。只要我活着,只要我仍然是大神官,妳每月要来神殿、每年要行祭、要问历、问医、问占星、问王族血脉。”

    ---如果参加,你有把握拿前三?

    这一句,甚至比“怕失去”更加残忍。

    “嗯。”

    '王权不可独避,军权不可偏废'。

    是重鋆写的。也是他亲手送到她案上的。那时她怨过,恨过,甚至觉得他残忍。

    华桑怔了一下。

    “我那时才真正想明白。”他低声道,“勇士大比选的是三个五年,不是一辈子。”

    重鋆看着她,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很熟悉的温柔,“妳看起来随性,其实比谁都认真。小时候看到喜欢的书简,旁边叫妳三遍妳都听不见。学骑马时认定一个动作,摔了五次还要再上。遇见什么人、什么事,一旦真的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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