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棋枰落子情债难偿(5/5)

    被子动了动,夏侯晟从被沿悄悄露出一双哭过后犹带湿意、却已平静许多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看了看面色严肃的父皇,又看了看神情温和的皇叔,小小声地、带着纯然的不解反问道:「可……可皇叔不是男女呀……」他逻辑简单直接,「父皇您说过,皇叔是皇后,是您的妻,是儿臣的母后,但皇叔是男子,非女……那男女有别,不适用呀?至于父子有界……儿臣只是害怕,想寻皇叔安慰,皇叔也准了呀……」

    「……」夏侯靖被这番童言无忌却又该死地符合某种逻辑的话语噎得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难道要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详细解释,即使同为男性,即使是父子,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比如帝后即将行周公之礼时,也应该识相点、离远一点吧?

    「噗嗤……」一声极轻、却清晰可闻的闷笑从旁边传来。

    只见凛夜迅速低下头,以手掩唇,但微微耸动的肩膀和那双瞬间弯成月牙、盛满了促狭笑意的清亮眼眸,却彻底出卖了他。他瞥向夏侯靖的那一眼,灵动非常,彷佛在说:「看吧,让你平日总爱混说,如今被孩子拿来堵嘴了吧?跟个孩子较什么真?」

    夏侯靖接收到这眼神,心头那股火更是蹭蹭往上冒,偏偏对着凛夜那张忍笑忍得泛起淡淡红晕、更显生动昳丽的脸,又发作不得,只憋得胸口发闷。他盯着那占据了榻内侧、还一脸无辜的孩子,又看看身旁这个幸灾乐祸的皇后,决定不再废话,直接采取行动。

    他长臂一伸,越过凛夜,直接探入被窝,不由分说地将裹着薄被的夏侯晟连人带枕头,像挪动一个不太重的包裹般,有些粗鲁地往软榻的脚端方向,硬生生推挪了半尺有余,空出了中间一片区域。

    「呀!」夏侯晟低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挪了位置。

    紧接着,夏侯靖自己则迅捷地侧身躺下,精准地占据了那片刚刚空出来的、紧挨着凛夜的位置。他手臂一捞,便将还在忍笑的凛夜牢牢圈进自己怀中,手臂紧紧环住那清瘦的腰身,力道之大,彷佛在宣告所有权,不允许任何逃离或分享。

    「睡吧。」他对着榻脚方向,语气恢復了一国之君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辰时,太傅要在宸元殿开讲《资治通鑑》第五卷,你若因困倦迟到或听讲不专,朕必罚你抄书。」警告完儿子,他立刻低头,将唇凑到凛夜早已红透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地低语:「至于某个输了棋、欠了债,还敢笑朕的人……这笔账,朕记下了。连本带利,明日……定要好好讨回来。」

    他的气息灼热,带着未消的慾念与浓浓的占有慾,喷洒在凛夜敏感的耳廓与颈侧。凛夜浑身一颤,耳根那抹原本因忍笑而起的淡红,瞬间加深,变得滚烫。他在被子下,伸手悄悄掐了夏侯靖结实的手臂一下,力道却轻得如同挠痒,更像是一种羞怯的嗔怪。

    而被挪到榻脚的夏侯晟,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新位置。他悄悄探头,看见父皇紧紧搂着皇叔,两人亲密无间地躺在一起,虽然中间隔着点距离,被他占据了内侧和脚端,但那种氛围……好像比刚才更紧密了?他年纪尚小,对成人间复杂汹涌的暗流与醋意懵懂不明,只觉得有父皇和皇叔都在身边,雷声似乎真的不那么可怕了,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全感。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嘟囔了一句含糊的「父皇皇叔都在真好……」,缩进被子里,蹭了蹭柔软的枕头,在窗外渐趋温和的雨声中,眼皮渐渐沉重,很快便呼吸均匀地沉入了梦乡。

    烛台上的蜡烛燃烧到了尾声,火光跳动了几下,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噗」地一声轻响,熄灭了。寝宫内陷入了一片朦胧的昏暗,唯有窗外偶尔划过的、已变得遥远的闪电,带来瞬间惨白的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雨势未停,却已从起初的倾盆狂暴,转为了连绵不断的淅沥声响,温柔地敲打着屋瓦与窗棂,如同大自然哼唱的摇篮曲。

    夏侯靖依旧维持着侧躺环抱的姿势,手臂稳稳地圈着凛夜的腰身,将那清瘦却柔韧的身躯完全纳入自己怀抱的保护范围内。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凛夜散发着淡雅冷香的墨髮顶心,目光却越过怀中人的肩头,望向软榻脚端。

    在那里,夏侯晟已然熟睡,稚嫩的小脸在偶尔闪过的微光中显得恬静安稳,眉头舒展,再无半分恐惧。孩子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与窗外潺潺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宁静。

    夏侯靖又低头,看向怀中之人。凛夜似乎也已经闭上了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挺直的鼻樑,淡色的唇瓣微微抿着,脸上的红潮在黑暗中有着暧昧的温度,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此刻褪去了白日里的清冷与疏离,也敛去了方才的羞窘与笑意,只剩下纯然的放鬆与依赖,静静偎在他胸前。

    胸口那股因被打断而升起的恼火与醋意,不知何时,竟如同被这夜雨渐渐浇熄,转而被一种更为庞大、更为柔软、也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那情绪如此复杂,包含了对怀中爱人深入骨髓的眷恋与占有,对榻脚那孩子虽无血缘却已渐生的责任与期许,以及对眼前这幅「一家三口」静夜相依画面的、难以言喻的满足与踏实感。

    这是他的江山社稷未来的承继者,这是他倾尽所有、愿以天下为聘换来的毕生所爱。

    都在这一榻之上,都在他双臂可及的怀抱与庇护之中。

    彷佛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怀中的凛夜轻轻动了一下,更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寻求更舒适的姿势。夏侯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将他搂得更贴合。

    他微微低头,一个极轻、极珍视的吻,如同羽毛拂过,落在了凛夜光洁的额间。他的唇瓣贴着那微凉的肌肤,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含糊而低沉地呢喃,语带威胁,却浸满了无尽的柔情:

    「『靖哥哥』的债……利息可是很高的……躲得过今夜,躲不过明日。从明晨睁眼起,朕便开始连本带利地讨……你可要,做好准备。」

    怀里的身体似乎又轻轻颤了一下,随即,一声几不可闻、带着浓浓鼻音与睡意的回应,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

    「……嗯。」

    那声「嗯」轻软顺从,彷佛带着某种默许与纵容。紧接着,夏侯靖感觉到,一隻微凉的手,在被子下悄悄探了过来,主动覆在了他环于对方腰间的手背上,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夏侯靖微微一怔,随即,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明亮的凤眸里,漾开了无比愉悦与温柔的笑意。他反手握住那隻微凉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将彼此的体温与脉动紧紧相连。

    窗外,最后一声遥远的闷雷滚过天际,彻底消失在雨幕之后。雨声渐渐转为轻柔的嘀嗒,春夜的寒气被阻隔在外,室内唯余温暖相依的气息,以及三个均匀交错的呼吸声,共同织就一个宁静而特别的夜晚。

    这一夜,掺杂着棋盘争锋的胜负、私密称谓的赌约、醋意暗生的较劲,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更为宽广深厚的温情与守护。

    而关于那个旖旎的赌注,以及某人宣告要连本带利讨回的债务,显然,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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