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覆雪旧忆灼灼新婚(3/5)
这分明是……婚堂的布置。
凛夜怔在原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侧殿门打开,数名宫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托盘。为首的是一名年长女官,面带恭敬微笑,向二人行礼:「陛下,亲王殿下,吉时将至,请更衣。」
夏侯靖接过托盘上的一套衣物,递到凛夜面前。
那是一套大红色的婚服。
不是亲王制式的朝服,而是民间男子成婚时穿的吉服——交领右衽,宽袖长袍,以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并蒂莲开的图样,腰间配着同色的锦带,还有一顶镶玉的乌纱婚冠。
「这……」凛夜彻底愣住了。
夏侯靖却已开始解自己的外氅。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掠过领口的盘扣时,甚至带着某种郑重的仪式感。宫人静默上前,垂首伺候,为他褪去那身彰显帝王威仪的玄色常服,层层卸下,露出内里素白的单衣。随即,另一套大红婚服被恭敬捧上,那红,比凛夜手中所持的更为浓烈厚重,以金线与彩丝绣满云海与蟠龙纹样,龙目炯炯,爪牙锋锐,几乎要破衣而出。婚冠更是华贵沉重,正中镶嵌的东珠有拇指般大小,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又不容逼视的莹光。
换好婚服的夏侯靖,整个人彷佛被一团尊贵而温暖的红光笼罩。平日里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眉眼,此刻被这鲜艳的色泽柔化,少了几分凛冽的帝王威严,竟意外地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喜气,彷佛只是一位即将迎娶心上人的翩翩郎君。他踏着铺满柔光的绒毯,走到仍旧僵立原地的凛夜面前,自然而然地接过那件被攥得微皱的婚服,声音低缓而清晰:「朕帮你。」
声音低缓,字字清晰,不容拒绝。不待凛夜反应,他已伸手为他解开颈间狐裘的繫带。白狐柔毛拂过下颌,带起细微痒意,随即离身。接着是外袍、腰封、深衣……夏侯靖的动作异常熟稔轻柔,指尖偶尔掠过凛夜的颈侧或腕间,带着温热的触感。凛夜浑身僵硬,任由他摆布,只觉那带着帝王体温的手指彷佛带着电流,所经之处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大红婚服终于披上凛夜的身躯。与夏侯靖那身帝王朝服般的隆重相比,这件更显精緻修长,绣纹以翱翔云端的金凤与繁复缠枝莲纹为主,同样金碧辉煌,却在威严中透着一股灵秀之气。夏侯靖为他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繫上镶满宝石的腰带,又亲手为他戴上一顶略小一号、同样镶嵌明珠的婚冠。他的神情专注至极,如同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后退两步,夏侯靖的目光深深流连在凛夜身上。红衣灼灼,映得那张总是过分苍白的脸庞染上了绯色,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在这片浓烈的暖色里,竟晕开一抹惊心动魄的瑰丽,平日紧抿的薄唇也因这色彩的烘托,显出前所未有的鲜润。夏侯靖眼底的惊艳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作唇边一声极轻的喟嘆。
「真好看。」他低语,上前一步,无比自然地执起凛夜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轻轻摩挲,目光锁住他闪躲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而温柔地宣示:
「我的新娘。」
「谁是新娘……」凛夜本能地反驳,声音却干涩低微,毫无底气。话音未落,一股热气已不受控地涌上双颊,耳根颈后瞬间红透,与身上灼灼的嫁衣几乎融为一体。他试图抽回手,却被对方更牢固地握紧,那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慌意乱。
夏侯靖低笑,不与他争辩,只牵着他走到香案前。此时,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即,数十名朝臣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内阁首辅、六部尚书,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他们皆穿着正式的朝服,面带肃容,却在看见殿中景象时,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按品级分立两侧,静静看着香案前那两道红色的身影。
夏侯靖从香案上拿起那本大红册子,当众展开。那并非圣旨,而是一封手书的婚书,以端楷写就,字迹遒劲有力——
「立婚书人夏侯靖,字承天,大夏国君。今以江山为聘,日月为证,娶凛夜字子暮为妻。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婚书末尾,是夏侯靖的亲笔签名与朱红玺印,以及……一个空白的留位。
夏侯靖将婚书展示给众人,随即转向凛夜,目光灼灼:「这次不是囚笼,是朕三书六礼聘来的皇后。」
他将婚书递到凛夜面前,声音响彻静思堂:「凛夜,你可愿嫁朕为妻,此生此世,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满殿寂静。所有朝臣屏息,目光聚焦在那清瘦的红色身影上。
凛夜看着眼前婚书,看着夏侯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忐忑,看着周遭这一切惊世骇俗却又真挚无比的布置,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清澈而耀眼。
他接过婚书,从香案上取过毛笔,在留白处,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凛夜」。
然后,他抬头,迎着夏侯靖瞬间亮如星辰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说:
「我愿意。」
这三字清晰落下,在寂静的殿堂内激起无形的涟漪。朝臣中传来极轻的吸气声,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却在夏侯靖淡淡扫过的目光中垂首不语。
夏侯靖眼中彷佛有万千烟火骤然绽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瞬间被浓烈的喜悦点亮。他强抑住立刻将人拥入怀中的衝动,稳稳接过凛夜签好名字的婚书,转身,将之郑重供奉于香案正中的紫檀木架上,置于龙凤喜烛之间。
「礼官。」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一位身着礼制朝服、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臣应声出列,手中捧着一卷以明黄绶带繫起的礼单。他展开礼单,声音洪亮而庄严,开始唱诵早已拟定的仪程与贺词。从「告祭天地」到「敬告宗庙」,从「三书六礼齐备」到「良辰吉时天成」,每一句都合乎古礼,却又处处透着为这场特殊婚仪量身订做的痕迹——贺词中避开了「阴阳调和」「子嗣绵延」等字眼,转而强调「同心同德」「江山共守」。
凛夜静立于夏侯靖身侧,听着那悠长古老的唱诵,红色的婚服衣袖下,手指悄然收紧。他能感受到来自两侧众多朝臣的目光,探究的、震惊的、不认同的、乃至隐含担忧的。这些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身上。他本能地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抬,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在红衣映衬与烛光摇曳下,不见羞怯,只有一种沉静的坦然与接受一切的从容。
夏侯靖的余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如此姿态,心底爱意与骄傲汹涌交织,宽大的袖袍之下,他伸手,准确地握住了凛夜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将温热与力量无声传递过去。
唱礼毕。礼官退至一旁。
夏侯靖牵着凛夜,转身面向香案,面对那巨大的「囍」字与跳动的喜烛。「第一礼,拜天地。」礼官高声道。
两人并肩而立,对着殿门外苍穹与雪地的方向,深深一揖。没有跪拜,却是同等郑重的躬身。起身时,夏侯靖侧头,在凛夜耳边极轻地道:「天地为证,今日之后,你我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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