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沉默的守望(4/5)
凛夜不欲纠缠,侧身想从旁边绕过。高骁却故意挪步挡住,伸手指向他胸口:「急什么?心虚了?让哥哥搜搜,看你又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说着,竟真的伸手过来要拉扯他的衣襟。那手上戴着个碧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凛夜后退一步避开,背抵住了冰冷的墙面,眼神转冷:「高公子,请自重。」
「自重?」高骁嗤笑,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凛夜面前,浓重的熏香味道扑鼻而来,「跟你这种贼胚子讲什么自重!兄弟们,给我按住他,今天非得教教他规矩不可!」他仗着身强力壮,又有帮手,气焰嚣张,伸手就要去揪凛夜的领子。
两个小太监犹疑地围上来。凛夜声音压低,却清晰:「宫规第七十三条,无故殴辱同侪,视情节杖二十至五十。高公子,你确定要在这有第三人目击的夹道里动手?」
「第三人?哪来的第三人?」高骁狞笑,话音未落——
夹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沉闷而有规律的「呼呼」风声。众人望去,只见不远处老槐树下,石坚正在练拳。他脱去外袍,一身灰布短打,拳势朴拙却劲力十足,每一步踏下都沉稳有力,扬起微尘。
高骁动作一僵,脸上闪过忌惮。
石坚此时恰好一记崩拳轰出,拳风飒然,同时口中沉声吐出练功时的短促呼喝:「哼!——哈!」目光如电,似不经意扫过夹道这边一瞬。
石坚正在练拳。那槐树正对着夹道的出口,树下有一小片空地。
石坚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灰布短打,裸露的手臂线条紧实贲张,随着拳势起伏,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练的拳法看似朴拙,没有太多花哨的招式,但每一拳挥出都带起清晰的破空声,脚步腾挪间沉稳有力,每一步踏下,都扬起地上细微的尘土。他练得极为专注,目光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呼吸绵长深沉,彷佛全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但那充满力量的拳风与沉凝的气势,却无形中弥散开来。尤其是当他一记直拳轰出,拳风竟带动了几步外的枯草微微摇曳时,目光如电,似不经意扫过夹道这边一瞬。高骁的脸色变了。
高骁的动作僵住了。他盯着石坚那毫无花哨却招招凌厉的拳路,又看了看对方那副不动如山、专注练功的侧影,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他想起石坚性子冷硬,不好惹。又掂量了一下自己这边三个人:自己虽有些力气,但那是跟宫里这些娇贵公子比,真对上石坚这种练家子,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那两个小太监更是摆设。
高骁脖颈一缩,伸出的手悻悻收回,色厉内荏道:「伶牙俐齿……算你走运!我们走!」他朝小太监使眼色,转身欲走。
瘦猴太监不甘,低声嘀咕:「就这么算了?那石头不过是个闷葫芦……」
「你懂个屁!」高骁低骂,「那傢伙拳头是真硬,惹他作甚!」三人匆匆离去。
夹道恢復安静,只余远处宫墙外隐约的风声与更漏。
凛夜静立片刻,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復喉间残留的血腥气与胸腔内沉滞的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下隐痛,提醒着方才的屈辱与脆弱。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上,慢慢鬆开,指尖微颤。
他望向那株老槐树下。石坚已收势而立,魁梧的身躯如山岩般稳固,正拿着一块半旧的灰色布巾,从额头擦至颈项,动作沉稳有力。他并未看向凛夜,只是专注于拭汗,彷佛方才那几声惊走恶雀的清啸,真的只是练拳至酣畅处的自然吐气,纯属巧合。
凛夜挪动脚步,腿脚仍有些虚软。他不再停留,转向小厨房的方向。脚步声在空寂的夹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厨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昏暗,药渣的苦涩气味与柴火灰烬的气息混合着。他熟门熟路地找到角落那个小陶炉,上面煨着的药罐已然凉透,只剩深褐色的渣滓。他沉默地将药渣倾入准备好的油纸包,动作细緻,确保不遗漏分毫。指尖触及粗陶罐身的冰凉,与残留的一丝余温形成对比。
返回时,再次经过槐树。石坚已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外袍,繫紧衣带,正欲离去。两人的身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拉长。
脚步声让石坚侧首。两道目光在空中有一瞬极短的接触。石坚的眼神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凛夜的眼底则带着未尽的疲惫与一丝复杂的瞭然。
凛夜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在静谧中却清晰可闻:「多谢。」
这二字包含的不仅是方才的解围,或许还有对这份路过默契的领受。
石坚转过头,整张脸庞因方才的运动泛着健康的红热,额际髮梢仍有些湿润。他话语简短如石块落地:「路过。练拳。」彷佛在陈述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凛夜手中包好的药渣罐,又补了两个字,声调略低:「保重。」
这「保重」二字,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有分量。
凛夜眼底微动,似有极细的光闪过,又归于平静。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客套,却将一直拢在袖中、贴身温着的那个粗陶水罐拿了出来。
罐子不大,触手温热。他轻步上前,将水罐稳稳放在老槐树下那张冰凉的石凳上。
「水是干净的,温的,」凛夜的声音比方才更轻缓些,「剧烈运动后喝些温水,经脉会舒服些。」
石坚看着那朴素无纹的陶罐,没有说谢,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他走过去,拿起罐子,拔开木塞,仰头便喝了几大口。吞咽时,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侧颈的线条绷紧。喝完,他仔细将木塞塞回,动作甚至有些过分认真,然后将罐子稳稳放回石凳原处。他抬眼看向凛夜,语气仍旧平直,但话语内容却多了几分具体:「那几人,再欺负你,可说。」
凛夜轻轻摇头,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石兄,我知道你好意。但不必为我与他们正面衝突。你的处境,」他略停,选择了谨慎的措辞,「亦有其不易之处。」
石坚沉默了片刻。他身形高大,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身后残余的天光。他开口,话语直白得近乎笨拙,却带着一种源自本真的力道:「我像石头。」他握了握自己骨节粗大的拳头,「他们,踢了,脚会痛。」言下之意,他或许不灵巧,不擅周旋,但自有其坚硬与反伤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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