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约法三章(1/2)
约法三章
要辞掉阁臣的职务归乡,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容易的选择。
高拱这段时间也曾经犹豫过,不就是忍几年吗?只消忍到徐阶告老还乡,还不是他说了算?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高拱又咽不下这口气,他实在不愿意屈居于自己看不上眼的人之下。
照理来说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在裕王府给隆庆皇帝讲学九年,好不容易熬到隆庆皇帝登基,这个首辅位置不该换他来做了吗?
徐阶都六十五岁了,知趣点就该给年轻人让位。偏徐阶不仅不退,还害他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境地,难道是想跟严嵩一样占着位置到八十岁?
高拱越想越气,只觉这内阁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要是能忍,岂不是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辞呈被隆庆皇帝批复的那一刻,高拱如释重负。
所有的挣扎犹豫至此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轻快。
高拱归乡那日,张居正抽空去送行。顾闲得了消息,一点都不见外地说要一起去。
怎么说都有过一顿饭的交情,四舍五入就是朋友了。朋友要走他怎么可以无动于衷!
张居正无奈之余,只能让他别带上他那鹅。要不然旁人见了怎么说都得记上一笔,说是高拱临行之日他们带着鹅去送别!
顾闲这次很听劝地把淘淘圈在玉米苗边,叮嘱淘淘好生看护好那几株玉米。他连牛皮袋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搞人工授粉呢!
张居正见他煞有介事地交待那只鹅看着玉米苗,心想要是鹅把那几株嫩苗给啄了这小子该是什么表情?
这世间连泯灭了人性的人都不少,哪里有那么多通人性的飞禽走兽?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好言好语叮嘱完了,又开始报菜名:卤鹅、白切鹅、盐水鹅、酸梅鹅、明炉烧鹅、火焰醉鹅、铁锅炖大鹅……爆炒鹅肠和香煎鹅肝也很好吃哟!
顾闲摸着鹅脑壳语重心长地说:“你也不想自己早早下锅的吧!”
张居正:“……”
养个鹅怎么还恩威并施上了?
顾闲跟着张居正出门,前去送别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高拱。
顾闲记得高拱这次离开并没有走太久,徐阶告老还乡后张居正就设法把他拉回了朝堂。
一直到这时候两人都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一度携手赶走了内阁几个老前辈,商量着起用了不少真正能为朝廷做事的军政人才。
只是高拱当了首辅后展露了他性格里过于刚硬的一面,对得罪过他的人极尽报复,许多事情上并不愿意听别人的意见。
张居正逐渐意识到两人终究不是同路人,所以在高拱遭万历厌弃时他选择放弃这位盟友,独自完成未竟的改革事业。
政治面前哪有长久的友谊?
高拱这人不愧是记仇的一把好手,后来他在去世前写了洋洋洒洒一万多字的《病榻遗言》,详细描述张居正怎么阴险狡诈、两面三刀地把他排挤走,字里行间写满了对张居正的怨恨。
顾闲曾经拿到一本《病榻遗言》,里头时常称呼张居正为“荆人”,意思是“那个湖北佬”。
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这个湖北佬和冯保好,冯保经常跟他说悄悄话,他还恬不知耻地请冯保的家仆徐爵去他书房吃饭!
这个湖北佬和戚继光好,戚继光给他送了老多金银宝玩,还把自己心腹头目钱佩等人安排到他身边听他差遣!
有次这个湖北佬干了对不起我的事,穿着亵衣来我家恳求我原谅,我痛斥他为什么负心如此,这个湖北佬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痛自惩改,若再敢负心,吾有七子,当一日而死!”
读完整篇《病榻遗言》的顾闲:?????
别人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高拱可真是把真性情贯彻到底,到死都惦记着拖张居正一起走。
顾闲很想跟张居正说:“要不他这一走,就别让他再回来了吧?”
可又不知高拱这被排挤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被排挤走是不是张居正当首辅的必经之路。万一高拱不回来,张居正挤不走李春芳他们呢?
脑壳痛,脑壳痛。
何况他也没法跟张居正说你要小心高拱,他连你和谁在书房吃饭都知道,还写你亵衣入园求他原谅!你看看他写的这内容多过分,什么“吾有七子,当一日而死”,大外甥他们看到了得多伤心!
要不,以后偷偷默写几段不涉及皇位更替的内容扔张居正书房,好叫张居正亲自读一读?
读完这几段《病榻遗言》,下次发誓的时候可不能再说七个孩子一起死了哟!
多不吉利!
顾闲正想着,一行人已到了送别的地方。
高拱此番黯然离开朝堂,来送他的人也寥寥无几。
主要还是他此前捅了御史窝,两京御史齐齐把他往死里参,这风口浪尖没几个人愿意冒着得罪徐阶这位首辅的风险来给他送行。
所谓人走茶凉,大抵如此。
张居正能来,还是因为张居正与徐阶的关系足够紧密,不至于顾忌这点小事。
高拱瞧见张居正来了也不意外。
两人在裕王府共事时便时常促膝长谈,彼此都以经略天下为己任。
嘉靖一朝,两人最认可的首辅乃是张璁(后避讳嘉靖皇帝朱厚熜改名张孚敬),对张璁主持的改革非常感兴趣,每逢值夜时便彻夜谈论各项改革举措。
他们都想着有朝一日把控内阁,必然将改革进行到底,澄清吏治、清丈田亩、限制中官、整顿文教、富国强兵……
过去拟定的诸多计划未曾施展,他却要就此离去,着实不太甘心!
但是面对冒着让徐阶不喜风险前来相送的张居正,高拱又恨不起来。
无论如何,朝中有张居正在总是好的。
只不过为什么旁边还跟着顾闲那小子?
即便来的路上满脑子都是《病榻遗言》,顾闲见到高拱后仍是热情地把自己负责拎过来的绿豆糕递了上去。他还自卖自夸:“我做的绿豆糕可好吃了,上次我老师没吃上还加我作业!”
高拱奇道:“你老师是谁?”
顾闲道:“我老师姓王,字元美,号凤洲,您记得吗?上次我们一起吃饭来着!”
高拱道:“原来是他,我当然记得。”
高拱是北人,对王世贞这位江南才子不太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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