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雪景图 四部曲之二】(1.6)(4/5)
方雪晴只能暂时接受现实,把妈妈的事先搁置起来,留待将来再去深究。
于是在这天午饭后,一大群人又挤满了方雪晴家的堂屋。
前来的大多都是方家本族人,但也有几个石小凯这样关心她家情况的。
虽然人多,但方雪晴父母的灵位就在堂屋正中,便没人敢高声喧哗,气氛显
得庄严肃穆。
待几位族中长者落座之后,方雪晴的堂叔站起身来,提高声音道:「各位叔
伯兄弟,这几天我跑断了腿,也没查出个什么所以然。再查下去也难,我续了三
天假,也再续不了了,明天晚上说什么也得走。所以这次就想请各位来商量一下
我哥嫂的后事,还有我这侄儿侄女的事。」
堂屋里一声咳嗽也听不见,人们都在看着形销骨立,面无血色的方雪晴,但
比起上一次,这些目光中又各自多了些纷繁复杂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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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雪晴垂着头,神情木然。
她已经知道堂叔做到了他该做的本分,不能要求他。
而自己更是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妈妈的死因虽然有很多疑点,但现在她和弟弟的安排也一样重要,甚
至更重要。
堂叔等待片刻,再次开口道:「我这侄女儿还没成年,侄儿就不用说了,大
伙都知道。现在我哥嫂两个撒手去了,他们两个以后怎么办?得要人养大才行。
按照法律来说,也要找个监护人。所以请各位来商量一下。」
一位老人终于接口道:「是这个话。我们方家从万历年来这村里到现在,几
百年里没了爹娘的娃娃也不知道多少了,可从来没听说过没人养的。就是当年日
本人打来了,也没让哪个孤儿孤女饿死过。现在大伙看看,这两个娃娃该怎么安
排?有没有那家想接过去的?」
但在场的男男女女并没有人马上应声,而是各自盘算着什么。
还有几个交头接耳,低声商量着。
良久之后,一位脾气稍微暴躁些的老者喊了起来:「怎么没人出声?都是不
是姓方的了?」
一样暴躁的,还有死活都要来,甚至不惜和他老子吵了一架的石小凯。
这家伙牵肠挂肚好几天,现在等得心焦,便在门口喊叫了起来:「小雪!你
别求着别人给你饭吃!到我家来!」
方雪晴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家伙也未免太不懂事。
果然,石小凯话音未落,一位本家大伯就略带凶狠地转向他吼道:「我们方
家的事,哪里有你这姓石的娃娃插嘴的份?」
石小凯脖子一梗,便想反驳,但另一个方雪晴本家大婶笑道:「你娃娃那么
心急干什么。我们方家这丫头不是还没过你石家的门嘛。哈哈哈。你这不是想趁
火打劫,把人捞过去再说吧?那也得你爹娘来提亲才行。」
在场的长辈们哄笑起来。
石小凯毕竟还是个孩子,一下子臊了个大红脸。
再加上这话虽然是玩笑,却也绵里藏针,不是这没心没肺的夯货能招架的。
最后还是一位颇有威信的老者沉声道:「等我们方家的人死绝了,自然会求
各位给这两个娃娃一口饭吃。好了,到底哪家人有心思的,只管说出来就是,都
是自家人,再说这是好事,是善事,藏着掖着干什么?」
这老者说完之后,终于有一位年近花甲的本家长辈起身:「大伙都不出声,
是想着他家那小子脑子的事吧?要是这样,不如我来养这两个娃娃。我也快六十
了,也没个后,死了都没个人给我烧纸。管他怎么样,我把他小子养大,只要我
死了有人给我戴个孝,我也没什么别的指望了。」
方雪晴偷偷看了这位长辈一眼,心里有些嘀咕。
自己对这位远房伯伯完全不熟悉,只知道是一位孤老,一辈子没有成家,好
像经济条件也不怎么样,并没有自己的屋子,靠着做短工过活。
当然,他说的话还算是诚恳,能不嫌弃弟弟,其实是很难得的。
但他话音未落,另一位年纪和他差不多的长辈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嘲讽的
笑容,喊道:「别人都行,就是老五你不行。」
方雪晴惊讶地看着这位长辈,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就是前面那位伯伯不行?先前那位自然是立即涨红了脸,盯着后说话
的怒道:「三娃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你了?」
后来者脸色愈发鄙夷而语气充满不屑:「你自己心里有数。怎么,当年狗儿
爹娘的事,你还忘了不成?」
狗儿是自己爸爸在村中的小名。
方雪晴思索着。
狗儿爹娘,也就是自己的爷爷奶奶。
而他们早就在自己爸爸不到十岁时就去世了。
这让她愈发惊讶不已,难道当年还有什么隐情?看来确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
故事。
先前那位长辈闻言,额头上顿时迸出汗珠来,张了张嘴却没有辩驳。
而后来者继续道:「过去的事,大家都不提,两个娃娃怕是不知道,就连狗
儿估计都不清楚。各位叔伯,你们有知道的可以作证,今天我就把当年的事抖一
抖,要是有假话诬赖人的,只管来打我的嘴。」
方雪晴心中突然有些莫名的恐惧。
而刚才那位说要收养她姐弟的长辈则脸色灰白,眼珠子滴熘熘乱转,看起来
像是心虚。
但后来者却不给他机会,高声道:「……各位不知道的也可以听听。当年割
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大家不都穷吗,狗儿爹有祖传的石匠手艺,就刻了些石头
玩意偷偷去卖,结果被区里抓住,打成走资派,开大会批斗。当时是和一大群走
资派一起在区里批斗的,我们村里大伙没去,就老五去了,还积极表现,个
上台撕了狗儿娘的衣服,打断了狗儿爹的腿,百般折辱。狗儿爹娘就是那天回来
以后跳江的。」
包括方雪晴在内,在场的人倒有一大半惊呼起来。
方雪晴的堂叔个盯着先前那长辈,黑着脸直问到他鼻子上:「五叔,当
年是这么回事?我竟然也不知道。」
那家伙连连后退,口里不清不楚地嘀咕着什么。
方雪晴这还是次听说自己那从未谋面的祖父母的死因,更是被震得说不
出话来。
而那位揭穿此事的长辈则叹着气,继续道:「狗儿那时候也不到十岁呢,怕
是只知道爹娘是被批斗了,受不得,跳水自杀的,这些事情都不知道。但是老话
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偏生那天我学校组织在那边义务劳动呢,我
偷懒去看了一眼,正好看着你揪着狗儿娘的头发,让她坐喷气式。当年你也就是
个十多岁的后生,不知事。再说时代就是那样,多少人手上都不干净,我爹就不
让我说,我也看着你一直没搞什么事,就没说出来。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也打
算带着这个事情进黄土了。只是既然你现在要打他们孙子孙女的主意,那我也不
能再瞒着。」
伴随着他的话,人群逐渐喧哗起来,等他说完时已经是哄然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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