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舞月扬】17(6/8)
人再有心思分什幺党派之争了,此时军心已乱士气已泄,正是兵法上所谓「三军
夺气」的时候,若再强行驱赶士卒们送死,弄不好会激起大变。到时候,谁敢负
上这个责任?
「皇上,不可啊。我军士气受挫,此时不宜进兵,请皇上开恩准许将士们暂
时后撤,重整旗鼓以便再战。」卓啰和南监军司大首领莫藏理首先叩头进言,他
是经年老将,早看出此时情况不对,这时候迎合皇帝,只会导致更大的失败。这
不是内斗的时候,必须实话实说。
他这一领头,其余重臣大酋们也纷纷进谏,都是苦劝皇帝不可冲动。有的人
更是叩头流血,泪流满面。乱哄哄的场面,令乾顺也不知所措。但是这纷乱场面,
终于被梁太后制止了。此刻她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冷静的似乎不像人类。
「嵬名阿埋呢?他为何不来见驾?」
众臣子顿时平静下来,面面相觑。对呀,嵬名阿埋哪儿去了?这老家伙身为
主帅,整体战略由他一手策划,兵马调动皆由他随心所欲,还亲自跑到前面去督
战,结果却是这个结局,他得出来做个解释。尤其是那些被编入炮灰部队的部族
首领们,他们的部族实力在战斗中都受到了很大损失,早对嵬名阿埋恨之入骨,
此时趁机落井下石,这个黑锅必须由他来背!
不多时,前方的消息总算传来了。嵬名阿埋在前线督战时,为败军所裹挟,
急火攻心,吐血坠马昏迷不醒,此时已经被亲兵救回,已无能力再掌控战局。
主帅也倒下了!?
众人都觉得心中的一根柱子突然间坍塌了。
「退兵吧,此刻风雪突来,将士疲敝,已无再战之力。传令各军各自退回营
盘,无令不得轻动。中军护驾回军没烟峡。」梁太后此刻平静的可怕,淡淡说了
一句。「派人前往东山传旨,令妹勒都逋即刻前来御营,代理嵬名老统军之职节
制诸军,抗旨者夷三族。」
没烟峡?重臣们皆为之一愣,没烟峡乃是西夏边关。此战既出,大营皆在宋
境,战至今日,太后从没有回过没烟峡。
现在,是不是太后已经接受了战败的现实,准备为处理善后做打算了……
*** *** *** ***
熙宁寨境内群山密谷之内。
那处秘密的山洞口处,此时倒是热闹。寒冷的西北风中,数十人穿着打扮好
像普通百姓,但是都是手持刀枪弓箭,忙碌的走进走出,将那些大箱子一个个的
抬出来放在洞口的空地上。外面那些碍事的草木早被清除,已然堆积了不少。
虽然天气很冷风又大,但是这些出力的人各个脸上冒汗。
童贯此时在大风中也不觉得冷了,裹着厚厚的棉袄趴在这些箱子上,抚摸着,
这都已经过了几年了,这些木头箱子在野外放着,有些地方已有腐朽的痕迹,但
是总体上还是完整的。
旁边的杨烈和苏湖冷眼在一旁看着。杨烈乃是绿林飞贼出身,对于军伍之事
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想赶紧弄完了回去。现在何灌的军队已经出发,而这附近随
时可能出现西贼兵马。西贼毕竟有好几万人呢,乡野中一散,说不定啥时候散兵
游勇就会逛到这里来。
而苏湖则是一言不发,眼神也是冷冷的。
他用刀砸开一把铁锁,掀开箱子盖。却见里面用油纸包裹着的弩机却还是新
崭崭的。他取出一张拿在手中,分量好沉。而且弩臂很大很长,比一般的弩要大
得多。上面有非常精巧复杂的机关绞轮和机簧弩槽,但是没有上弦。
这就是我大宋扬威洪德寨的神兵利器「神劲弓」。比神臂弓更加厉害的武器。
还有更里面的那威力堪比九天霹雳据说能开山裂地的虎崩大火炮,这火器据说停
产了,因为一种名叫火砂的稀有矿藏绝产了。这能有多少?好几百?这是足够毁
灭整支军队的强大火力。
这些年听说军器监的神劲弓也已经停产了,因为材料稀缺。现在的神劲弓是
消耗一张少一张,可是自己的眼前这有多少张,一个大箱子里面装个十张是没问
题的。眼前的箱子至少有上百,也就是上千张神弓,这要是上交给朝廷,得是多
大的功劳。
他拿出一根弩弦装上,手板机关竟然并不费很大力量就能上好弦,这等精巧
的设计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以前的强弓硬弩,都得臂力很大的士卒才能使用,
这也就是为何军中武艺特别重视力气,神力之人通常被认为是武艺高强之人。但
是这个神劲弓,显然一般的士卒也可以使用。
他抽出一根木羽点钢箭插入弩槽,然后瞄了又瞄,大风之中不宜瞄准,只找
了个比较近的五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树,心想着射一箭试试。嗖的一箭,快的惊人。
不少眼力好的也只看到了一道影子一闪,也许是射程近,狂风几乎没有对弩
箭产生影响,一道笔直乌影破风而过,直接穿进了老树的躯干。咔嚓一声竟然透
树而出,射裂了树后的岩壁,纯钢箭簇完全钉进石头里了。
众人无不吃惊,这等利器着实骇人听闻。不愧是大宋军器监设计出来的专门
对付披重甲武士的杀人利器。这等威力,穿多厚的铁甲也挡不住。
「好厉害!」童贯脱口而出,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古人说李广射石,有了
这家什在手,人人都可成为李广。
何灌调给了他一都人马帮他搬东西,在现场的只有三十人,后面的七十多人
说是去搜集些大车来以便运输,但是一直没有出现。童贯不由得有些急躁,人怎
麽还不来?转头过去四处张望之时,众人中却不见了苏湖的身影。
人呢?跑哪儿去了?便在他想着的时候,杨烈突然抬头张望,在上风头处似
乎有什麽不对劲。接着他大叫一声不好,闪身便躲在一处石头后面。然后是雨点
般的乱箭顺风泼洒而来。
童贯下意识的趴了下去,双手抱头,乱箭在空中嗖嗖的飞过,喊杀声大作。
接着有人惊恐的大喊:「西贼!」
抬头看,成群结队的西夏兵马毫无征兆的从前方的山林之中冒了出来,嚎叫
着向他们这里冲了过来,一边冲一边放箭。还有数十名骑兵骑马飞奔,在山石嶙
峋的地面竟然如履平地。己方已经有数人中箭跌倒,而贼兵却是越来越多,密密
麻麻的冒出来,看样子怕不有几百人。
坏了!怎麽会有西贼?
童贯心中震骇欲狂。他撒手扔了弓弩,拔出腰刀,一骨碌身爬了起来。却见
西贼的士卒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竟已经冲到了近前,各个穿着西贼的衣甲,有的还
穿着兽皮,此时大风呼啸,弓箭失准,这些士卒极为剽悍,收了弓箭各操刀枪如
同下山猛虎扑杀而至,残存的二十多名宋兵也是恶吼着各挺兵刃迎上去拼命,双
方顿时混战厮杀在一处。
童贯虽然平时在宫内也听说过前辈李宪、秦翰等为大宋在疆场之上征战杀敌
的英雄事迹,并且心向往之,也在江湖上历练了一段时间,但是此刻,却有些手
脚僵硬。
他是次真的身处血肉横飞的战场。也是次面对真正的西贼。就在他
愣神的时候,一名西夏小校闪身而至端着长枪对准他小腹便捅,口中大吼着他听
不懂的羌话,童贯几乎是下意识的摆刀格挡,动作僵硬之极。这一格竟没隔开,
那小校顺势平枪一推,童贯惊的魂飞魄散,奋力扭腰才逃过一劫。
那小校武艺十分了得,凶猛无比,手中长枪连抖,招招以命搏命,猛刺童贯。
童贯的武艺也不吃素,但是气势上就差了很多,被那小校连续差点伤到,十分狼
狈。这……这就是西贼?连个小兵都这麽厉害?
他惊魂未定,武艺的发挥不免打了折扣,接着又两个夏兵使枪的好手加入围
攻,没几招顿告挂彩。
疼痛之下童贯竟然突然爆发出一股狠劲,大吼着挥刀格斗,荡开一杆枪头,
一刀劈翻一个夏兵。然后就地一滚,几乎是贴着枪锋抢入脚下,一招地躺滚龙刀
式,生生又砍断一条腿。
但是第三条枪对准了他,便要扎下之时,一杆朴刀自背后搠下,一刀结果了
那夏兵。童贯却见杨烈披头散发,将他拉起,只喊了声风紧扯乎。
童贯自己现在也是披头散发衣袍凌乱,但是转眼看周围已经全都是夏兵的身
影,那些何灌的部下虽然还在负隅顽抗拼命厮杀,却被冲散各处,站着的人也是
越来越少。一个人倒下之后,便有一群西贼围上去乱刃齐下。
还没等来得及说话往哪里跑,数名夏兵便又冲了过来,杨烈大吼一声迎头便
是一刀,接着一个撩阴脚踢翻一个,随后挥舞长刀又厮杀起来。另数名夏兵吼叫
着向他奔来。童贯一咬牙,抬手便是一飞刀,接着也不看看有没命中,直接调头
便跑!
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逃出生天才是最重要的!他也不分东西南北,只看哪
里没有人就往哪里跑,而且一边跑一边脱衣服,将臃肿的棉袄脱掉之后,身体似
乎轻便了很多,此刻寒冷已经忘掉了,极度恐惧亢奋的状态下,他竟感到自己很
热。山路难行,木石崎岖。但是他童贯跑的可是相当的快,几乎跟飞一样。
他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这到底是西贼的游击部队还是主力部队,是偶然碰
上的还是对方早就在这里等着他的。他只知道留在这里便是死路一条。被追上也
是死路一条。他可不想就这样死去,在陕西这个不知名的荒山沟里。那些何灌的
部下们大概都会选择力战到死流尽最后一滴血为止,他承认自己做不到像他们那
样视死如归。
现在的他承认自己怕死,但是他更不甘心这样默默无闻毫无价值的死去。他
想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价值。逃出去,找救兵!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他
也不辩东西南北,只顾闷头狂逃。前面尽是乱林陡坡,待他好像头熊瞎子硬从树
丛之中穿过之时,却发觉身侧好像快速闪过了一个人影。女人!?苏湖?!
他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腿弯一疼,一枚钢针射伤了他。他腿一软,一个踉
跄失足跌下陡坡,在乱石堆中滚了下去……
*** *** *** ***
夜晚,没烟峡,西夏御营。
前日大败,消息已经传遍全军。数十万大军的士气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自
开战以来次,夏军没有在夜晚攻城。夏主御帐之内也是特别的愁云惨雾,数
十名重臣各说各理,主张撤兵的次占据了多数。甚至坐在上面的夏主乾顺和
梁太后都不知如何是好。
攻城大败,损兵虽然不多,但是对于士气的打击完全是灾难性的。从上到下,
各级将校几乎都已经失去了攻下平夏城的信心。以他们的意见,仗打到这个地步,
再打下去也没什幺意思,天气又突变,早晨的雨夹雪到现在也没有停止,谁知道
寒冷会不会继续恶化,不如早点撤兵。
但是谁都知道就这样撤兵,梁太后是绝对不会甘心的。举倾国之兵攻宋,结
果连遭挫败,到现在为止光是伤兵就多达两万余人,打扫战场火化的夏兵尸体也
差不多有同样数目。付出如惨重代价却无功而返,这对她的威望是致命的打击。
梁太后肯定还想再打打试试,毕竟距离胜利曾经那麽近,几乎是触手可及。
但是理智上,她也知道再打下去也不过是多增加几具尸体而已。探报探的明
白,宋军在决战之日动员了好几千人携带大量神臂弓突然从东门出击,一举击溃
了东门外的夏军。随后便是夏军的大溃败,宋军完全控制东城之后这两日,大批
宋军援兵陆续抵达平夏城,从东门入城。
这些是古壕门北上的宋军,他们到底还是闯过了东山的妹勒都逋那一关。但
是她不能因此而责怪妹勒都逋。现在她还要靠他节制诸军。
而且妹勒都逋的行动不算有错,他原本指挥数万夏军在东山与宋军相持长达
十余日,期间与宋军累战交锋,虽然伤亡不轻,但是宋军也没占到任何便宜,更
是难越雷池一步。但是平夏城总攻失利,狂风掀翻车阵的消息传来之后,他立刻
就意识到情况不妙。自己的东山战场只是次要战场,主战场失败了,东山打再多
胜仗也没用。
而且夏军经此一败,士气必然低迷至谷底,嵬名阿埋又吐血卧床,无重臣大
将坐镇,恐怕军队有不稳的危险。到时万一有人想乘机生事,则必临大祸。
妹勒都逋当机立断下令立刻向前线各垒增兵,同时令骁将谢奉先、于弥庞明
率精兵一万猛攻宋军大营,最后连铁鹞子也上阵了。苦战一天付出了二百余人阵
亡、近千人负伤代价之后终于暂时击退宋军攻势,入夜之后妹勒都逋大布疑阵,
全军暗中次第撤退,以铁鹞子军断后,向中军方向迅速靠拢。
妹勒都逋不愧老将,整个行动安排的滴水不漏,宋军磨蹭了整整一天才发觉
中计,但是追击不及,只好顺水推舟过东山直驱平夏城,正好增援的是时候,算
是有得有失。而妹勒都逋在撤军路上接到传旨使者,要他立刻赶赴没烟峡见驾,
他便顺水推舟,全军迅速撤回没烟峡。
有他及时率数万精兵回来坐镇,总算安定人心。但是有得必有失,宋军的援
兵也得以增援平夏城。
此时他在帐内,也知道梁太后的意思。他作为身经百战的老将,自然明白此
时撤兵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无论如何,也必须照顾到梁太后的面子。
果然梁太后问他:「妹勒老将军,卿看此时该当如何?」
妹勒都逋想了想道:「启秉太后,以老臣之见,此时言进退为时尚早。我军
今日虽战不利,然主动权仍操在我手,欲战欲退皆可自主。且仁多统领率军掠镇
戌军未回,此时撤兵恐其有失,不妨等仁多统领获胜而回,看看镇戌军虚实如何,
再作打算。」
众臣听了,都明白妹勒都逋是在给太后台阶下。如今天气突变,平夏城雨雪
不断,气温陡降,只怕离此不远的镇戌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仁多保忠孤军深入敌
区,带的粮食极其有限,能抄掠到粮食还算幸运。万一宋军坚壁清野,或者镇戌
军有大军驻扎,出战缠住仁多保忠,再加上这倒霉的鬼天气,他能自保已属万幸,
说什麽得胜而回可能性实在太低。
这也就是说,给太后一个面子,等仁多保忠回来,只要说打了胜仗抄掠极多,
让此次出兵攻宋至少有一次胜利垫底,面子上也算过得去,到那时才是退兵的时
刻。
「现如今当务之急,乃是我军云集至此,粮草已经不多,仅够数日食用。如
今风雪变大,损耗必然。以臣之愚见,莫如先将军中老弱病残及甘肃、西平、
黑水燕镇、白马强镇、黑山威福等部兵尽数遣回,以节省粮食。至于攻战之事,
河外兵足亦。更令沿边各地守臣将窖藏粟米尽速运来,以济军需。」
妹勒都逋所说基本上都是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做不到的事。让河内各部班师
回家,必然会影响其他各族的士气。节省粮食的效果却不会明显,因为这些部族
回家路途非常遥远,现在又气候如此恶劣,路上也需要粮草。检点沿边窖藏更不
可行,那都是各部落压箱底的私粮,要他们献出自己的命根子,在现今情势下跟
逼他们造反差不多。
他的实际意思就是提醒梁太后现在的形势,必须赶快做出决断,各路军马已
经没人愿意继续打仗了,他们只想快点回家,再不回去只怕大家都要饿死。果然
梁太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面上神色忽明忽暗。
「况且其他三路偏师多与宋兵交锋,还不知斩获如何。中军行止,也需三路
偏师配合,须等到其他三路文报传来,好做定夺。若是雨雪停止,便是再攻平夏
城也无不可。便是做最坏的打算,咱们大不了先回国,明年再来便是,谅宋军也
不敢追击。」
妹勒都逋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中军这儿虽然打了败仗,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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