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舞月扬】17(4/8)
之间流出,流到了床榻上……
*** *** *** ***
平夏城夏军大营,次日黎明。
于弥部小帐主于弥菩萨奴吃饱喝足之后,在军直杂役的侍候下,穿戴好重达
近百斤的两层瘊子铁甲,背对着刺骨呼啸的寒风,缩手缩脚等着前军车队正行将
嵬名泺的点集。
于弥部乃是在黑山威福军司所辖的黄河以北的午腊山地区生活的党项部落,
地理上属于右厢河内兵的范围。黑山威福军从所辖族帐兵力上来说在西夏诸军司
当中实力数一数二的雄厚,可以动员超过七万人的壮丁男子,但是常年驻扎夏辽
边境,对面便是辽国的西京道,几十年不打仗的生活也使他们成为西夏国内实战
经验最少的军司。
此次大夏东征,黑山威福军动员了将近六万人从征,大部分被分配到了韦州
和平夏的偏师之中,在御营之内随军的,乃是其中拣选出来的精锐二万余人。于
弥部在河套北部地区素来号称善战,故此获得了追随夏主的资格。而于弥菩萨奴
乃是于弥部内有名的勇士,故此被点名前往对垒车部队效力。
如今围城日久,连日激战,对垒车上的弓箭手基本都折损完了,军中不断征
募敢战士上去充任弓手。他于弥菩萨奴因为勇名素着,也被上司派了差事。
现如今谁都知道对垒车上的差事不好做,于弥菩萨奴不由的摸着颈上的念珠,
口中默念佛经祈求保佑。他对于佛教的信仰可是非常虔诚的,当年攻打金明寨,
他随军出征,独自缴获宋人兵甲器械十车,按照景宗皇帝立下的规矩,缴获各类
器物总数超过一千五百件的,便可算是奇功。他这个小小帐主立下奇功,挣得了
勇捷功臣号,银碗五十两,器甲杂货三车,还被赏了军直三十名,不知羡慕死了
多少大将。
一发成为族内的财主,开始学会享受生活的于弥菩萨奴当然开始珍惜自己的
性命。此次随征,也多是出工不出力随大流磨洋工,以性命为先。初战大溃败其
中就有他的份儿,为了保命连朝廷发给的长生马驼都给丢了个干净。
按西夏军法,朝廷一旦有军事行动,从各部族点兵,朝廷是不负担粮饷兵甲
的,一律由士卒自备,士卒收入全靠战场掳掠和功赏。朝廷仅发给马驼各一,登
记造册,号长生马驼,战事完毕朝廷收回。若是马驼折损,是要士卒个人赔偿的。
于弥菩萨奴虽是帐主,但是仍属正卒。此次驼马都丢了,战后难免破财赔偿。
这对于刚过了不久舒服日子的于弥财主来说,着实肉疼的紧。故此满脑子都是想
着如何将损失补回来,此次上对垒车倒是比抬着云梯攻城要安全一些,而且看情
形,此战大夏定是稳操胜券。昨日上司已经传令,决战破城便在今日。若能破城,
他们这些车兵想来也是有功劳的,若能赶上破城大掠的美差,说不定还能再建功
绩……
他想着,却觉得今日寒风着实刮得紧,呜呜怪啸,冷的透心透肺,不禁打个
寒战。不过寒风虽大,却是顺风,对射箭却是有利。他看看天色,好大的晴天,
日头当空万里蔚蓝,寒风似乎将云彩全都刮的不见踪迹。
他等了好久却觉得风力渐强,周围的幕竟有些在风中摇摆,他的那些军直杂
役们纷纷钻出来,等着跟他这个主人同进退。
「把这些个幕好好扎一下,今日风大,需仔细了!马鹞子,过来。」
「官人有何吩咐?」一个穿着破烂铁甲和狼皮袄,背背药弩,手持重铁叉和
大盾的光头壮汉凑过来,这厮头面上纹着一只鹞鹰,面相凶恶,身上肌肉发达结
实雄壮,疤痕处处,看得出是个勇猛惯战的力士。此人原本是个汉奴猎户,能与
狗熊相搏,在他的私兵当中,勇力当之。
「洒家有差遣在身,离不得岗位。今日仍是你带队,待城破之后,莫要迟疑,
只管入城去抢,抢的越多越好,你可晓得了?」
「官人这里,可留些人伺候?」
「不必,全都去。洒家只在此等你们回来便可。」
「小人领命。」
他的杂役们开始干活和整理兵器衣甲,周围的正卒们看这位同僚竟有如此多
的军直随侍,想来是个财主,各个面带羡慕嫉妒。西夏军制,官府点兵时一帐户
出男丁二人,一正一负,称一溜。二溜为一抄,四人同住一帐,设帐主一名。现
在是三人一帐,两正卒合用一负担。只有正卒才能住「帐」,其余随军的家丁杂
役刑徒只能住「幕」,合称帐幕。
于弥菩萨奴所住的帐中算上他共有三人,还有一个正卒和一个负担,那正卒
却是属于骑兵,此时和那负担牵了马却往旁处去了,他的帐周围的幕却有十余顶。
在人多就是力量的西夏国内,这便是实力的象征。因为军直杂役属于士卒的
私兵,也是随主人上战场作战的,人越多越能保护主人安全,胜利的时候人多抢
的战利品也就越多。待到点名的旗牌官们到来,大营之中已经处处人山人海。
强劲的寒风吹卷着战旗扑啦啦飞舞,扫过人群,扫过山野大地。今天风大,
卷的满地灰尘草叶乱飞,伴随着刺骨的寒意。似乎无尽的人海之中也起了阵阵波
浪。无数的刀枪铠甲,银亮亮的反光,宛如波光粼粼的浪潮。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决战了,那满城的奴隶财货就等着人去抢了!强劲的寒
风也吹不凉人们心中的狂热。于弥菩萨奴果然又被点名,领了腰牌口令,前往前
阵对垒车处。
待到得前阵,却见今日大军竟是亮了全队,人马密密麻麻排列着看不到尽头,
漫山遍野都是黑压压的人潮。决战之日,果然精锐尽出。看样子,不下五七万人
马出阵。无数旌旗号带随着大风飘扬,好像旗帜的海洋遮蔽了大地!
远处的山上,皇帝的黄罗伞盖出现了。如山似海的无边人潮开始起伏呼号,
山呼万岁。人潮的涟漪荡漾到这边,所有人都跪下向皇帝所在之处高呼兀卒威武!
刀枪挥舞,反映光辉,阵阵银亮亮的寒光浪潮耀花人眼。
反观宋人的城池,现在还在苦战之中,无数西夏兵马仍散布城下,与城上弓
弩互射。大量长梯七零八落在城下,处处死尸,城外数处火头仍未熄灭,城头处
处冒着黑烟。昨夜一夜攻城,挑灯夜战,直到刚才都没有停止过。
那列头车已经被完全毁坏,所有的屏风牌都已碎裂,头车则给烧成了焦炭,
后面的十余列緖棚也多有损坏。周围是燕尾炬的残骸,还有游火箱、滚木雷石,
宋人不知道往这里浇了多少火油多少守城兵器集中轰炸,才把这列头车给烧毁。
但是头车的残骸已经深深陷入城墙,这一夜之间,至少在这头车被完全摧毁
之前,城墙已经给挖了一个巨大的窑洞,不知道再挖多深就会挖透城墙。
上面的宋兵已经打不到那些躲在洞里的夏兵,于是就拼命往下面扔引火之物
和倾倒火油,把夏兵都烧死在里面。焦臭的人肉烤熟味道弥漫四处。但是仍有密
密麻麻的的夏兵试图往这里集中冲击,那个城墙上的大洞穴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
希望,尽管宋军筑城术天下无双,尽管平夏城的夯土号称比石头都硬,但是他们
认为再加一把劲就能把城墙挖透。
但是城上宋军的箭雨始终不停,夏兵很难再冲到近前,被射倒的人越来越多,
尸体横七竖八铺满一地,接着又摞上一层。那些该死的神臂弓,即便迎着风也有
足够惊人的杀伤力,西夏人在这种武器面前实在是流了太多的血足够把平夏城周
围的土壤全部侵泡一遍。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很多人已经开始打哆嗦了。而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动作也明显的迟缓下来,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远处的中军官骑着马高举令旗自中军处奔驰而来。各车的押队开始大吼:
「上车!都上车!」早冷得要命等的不耐烦的士卒们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呐喊,
各自举起兵器吼叫,一时之间好像万马奔腾般的巨大音潮席卷大地,激扬九天。
无边无际的人潮开始涌动,这些天来他们早已视这些对垒巨车为天神祝福的
祥瑞之物,是天神引领他们走向胜利的象征,是他们的主心骨、精神支柱,只要
有这些巨车在,胜利最后一定属于党项人!
一队队穿着铁甲的壮士们手持大弓开始鱼贯登车。车下面,黑压压的人潮人
山也开始缓慢的向前移动,数十万只脚踏过地面的感觉,似乎整个大地都像滚雷
以一样的颤动。于弥菩萨奴颤颤巍巍的顺着木梯往上爬,在大风之下感觉车体摇
晃得厉害。
他前面爬的人也有些站不稳,惊呼不断,好在下面无数只手脚紧紧扶着车体,
倒也无妨。
今天的风实在好大,刮得这巨车似乎摇晃的比平时厉害。没关系,按照以往
的经验,平时有风时这车体也摇晃不稳,只要人都上去了万斤重量压上,就没事
了。今天风虽然比平时大,但是应该也没什麽问题。只是这寒冷实在令人难熬,
身上披挂的铁甲冷冰冰的,寒风顺着衣服缝往里灌,冷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终于到了顶台,却见足能容纳百余人的巨大顶台上,没一个人站得稳便,每
个人都是紧紧攀着旁边能固定的东西,此刻风也不停,而且越到上面感觉风力越
强,车体摇晃的幅度更厉害了。这要是站不稳摔下去,不死也是残废,谁都不敢
冒险。每个人口中都在大骂这倒霉的大风快点停。
号角声响起,这是中军向对垒车部队发动攻击的信号,沉闷的号角好像牛吼,
震荡着天空,在大风之中,似乎显得有些缥缈。
押队是个贺连族的首领,也是壮汉一条。听的号角之声,只好无可奈何的松
开栏杆,在风中努力站稳身形,张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去,结果这一箭飞得难以
想象的远,越过城头远远的落进城墙之内了。众人一阵惊呼,要知道平时这等一
石弓根本射不了这麽远,能射这麽远的大概只有宋朝的强弩能够做到。
「顺风!顺风!」那押队欢喜的大喊,顺风放箭乃是战场大利,今日决战,
竟然老天爷也帮忙!其余众人一看纷纷送开攀扶之物,互相挤靠着站在一起。近
百人勉强排出一个方阵,将顶台的空间完全布满。
于弥菩萨奴站稳,排在排,手中大弓拉满,松弦放箭,在风力的作用下,
上百枝劲箭齐射而出,好像一阵黑雨呼啸着笼罩城头,对面城头宋军躲在皮幔之
后,但是悬挂的皮幔累搭也被大风吹得歪七八扭的乱摆,在这一片箭雨之下,好
几人中箭跌倒,宋兵顿时一阵大乱!平夏城头,宋军一侧。
城头上此时处境堪忧,韩月被迎面的大风刮得抬不起头,随风而来的箭雨更
是要命,风力加强了箭力,宋军的旁牌动辄被穿透,甚至连铁甲都挡不住。而反
击的效果实在令人泄气,迎风放箭疲软无力,根本飞不到对方近前。而神臂弓部
队又被调走,对方的乱箭却是嚣张的一阵紧似一阵覆盖在城头,不断有人中箭受
伤,己方却无法还击,处于单方面挨揍的地步。
被冷箭射伤的人已经多达数十人,民夫们抬都抬不过来,却没有办法伤到西
夏一人。所有人都在诅咒这该死的大风,所有人都在问神臂弓部队为啥还不来?
但是今天郭太尉也一反常态的将所有的兵力全都调动了出来,除了神臂弓部
队不知去向,所有其余部队包括休息待命的全都在城下集合,上面伤亡一人立刻
补上一人。所以伤亡虽重,但是兵力还是够用的。但是韩月知道这种补充其实只
能弥补表面的不足,士气的受挫是不可能弥补的。
如今这种单方面挨打无法还手的境地对于士气的打击是沉重的,再不想办法
找到有效还击的方法,甚至可能会不战而溃!
士卒们不怕死,如果叫他们和西贼面对面拼刀子直至死去他们不会皱一下眉,
但是这种单方面挨打不还手的死去,他们是接受不了的!经过连日昼夜激战,士
卒们生理心理的疲惫已经到了极限,若再加上这等不利天时,士卒的心理变化谁
也预料不到!
「老天爷也在帮西夏人!是不是老天爷要我们输?」一旦这等念头在士卒们
的脑子里形成,那就是最不可救药的情形出现!到时候的局势恐怕神仙也难救了!
对面的号角声低沉而浩荡,响彻天地。韩月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似乎目所能
及的整个陆地都活动了起来,密密麻麻无边无际铺满地平线的兵马人潮开始向前
推进!带起满天的黄尘,而这黄尘被狂风漫卷迎面而来,竟像是那无边无际的军
队阔步推进所释放出来的无边能量,那大风,似乎就是被那人山人海推出来的!
西贼是要准备决战了!而周围所有宋兵都是面如死灰,眼神里透着绝望和疯
狂。当官的必须赶紧想办法了!否则今日只怕城池难守!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一直趴在弩台上的种建中,却见种建中趴
着趴着突然跳了起来,满脸惊异的指着外面。同时身边也想起阵阵惊呼:「西贼!
西贼!怎麽回事!?要倒了!要倒了!」
韩月的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仿佛意识到了什麽,回头看。眼前的景象实在
让他惊呆了!
那些巨车高塔之上蒙着的牛羊皮所作的巨大皮幔,原本是蒙在车上沿边固定
着用来挡炮石箭矢的,此刻被风刮的强劲荡鼓了起来,巨大的风力完全兜在了车
上,那不知有几万斤的巨大车体在这股力量下竟然频频倾斜摇摆,不时有人落下,
引得人群上下阵阵惊呼。
他突然记起自己似乎见过类似的情景,没错,那还是自己继承孙二娘遗志,
寻找方腊的时候,那时自己曾前往江南,在那闷热潮湿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杭州之
地,在那里自己见识到了所谓的大海,那一望无际波涛起伏的大海,以及南朝在
那大海上行驶的庞然巨船。
那好像木头城堡一样的巨船上挂着的好象山一样巨大的布,远远看去就像一
座座白色小山在大海上破浪前行,那些白云般的巨大的布能让那几十万斤重的庞
然大物在海上依靠风的力量前进。没错!那种东西,叫做风帆!
而夏军部署的巨车,全在西北两面。以正面应敌的位置来说,乃是前左右三
面布有皮幔,后面面对自己人一方不设,露出车体内部梯台以供人上下。这在平
日,确是令对手无机可称,可是今天,天降西北大风,可就大大的不妙。
风自西北来,强大气流全都从后面露空的一侧灌进,将其他三面从里向外鼓
荡起来。
眼前那些巨车之上被风鼓荡而起的巨大皮幔,就像是巨大的风帆一样,在大
风的呼啸之下,鼓的满满的,并开始产生巨大的动力拉扯车体。这些巨车在这些
风帆的鼓动下,左摇右晃,移动愈加剧烈,眼看就要站不稳了!
「倒!倒!倒!」
不知道城头宋兵之中是谁突然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瞬间汇成了万众怒吼的
洪流!
在这震撼天地的怒吼声中,那好象巨塔般高耸如山的怪物,在可怕的轰鸣声
中,倾斜到一定程度,终究一点,一点,颤抖着参天巨躯被那巨大的风帆缓慢扯
倒,就像一座小山突然坍塌了一样,缓慢而沉重,大地都在抖动!
车上的人好像天女散花一样自半空中纷纷摔落,巨大的车体砸在地上上的人
群里掀起无尽尘埃,不知多少人被砸死,不知多少人摔死,周围的人群好像蚂蚁
群一样四散逃开,惊呼哭叫之声顿起!
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在如同山崩崖倾的末日景象面前,整个战场似乎有
一瞬间全都寂静了下来……
北面高坡之上,西夏君臣皆被眼前景象惊呆,继而乱成一团。而他们周围的
数以万计的侍卫军卒,也全都被这可怕的难以置信的景象震惊的发出阵阵惊呼。
这是超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就像有无形的、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将西夏的那座座巨车推倒在地,而宋军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